《血色将至》:不要在错误的方向上,成功复利一生

——从 Daniel Plainview 的行动系统,到 Worker Investor 的 Meta Governance 第一次看《血色将至》(There Will Be Blood),最容易被 Daniel Plainview 吸引的,并不是他的财富,而是他的商业头脑。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行动感:看到信息,迅速判断;判断成立,就立即行动;遇到瓶颈,就想办法穿过去。他很少等待所谓“完美信息”,也很少把问题推给别人。他面对世界的基本姿态是:这里有东西,我要去看看;这里有机会,我要把它拿下来;这里有障碍,我要解决它。 这是一种很强的 agency。 但《血色将至》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同时展示了这种能力的两面性。Daniel 几乎把一个 worker 能拥有的执行力、商业判断、资源整合、风险承担和所有权意识发展到了极致;可当这些能力沿着错误的目标函数不断复利时,他最终得到的却不是自由,而是一座更大的监狱。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电影非常适合放进 The Worker Investor 和 Human Capital ETF 的讨论中。 ...

August 19, 2026 · 16 min · Qiaomai

Life Problem:什么问题值得牵引有限的一生?

——从 Problem Awareness、Builder 到短暂的人如何创造持久结构 最近,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一件平常却很难真正接受的事实: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 有限不只意味着人生有终点,也意味着我不可能把所有值得学的东西都学完,不可能把所有感兴趣的方向都探索一遍,更不可能把每一种可能的人生活一次。数学、编程、AI、流体力学、投资、写作、工程自动化,每一个方向都足以消耗许多年。继续增加学习清单,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必须选择。 AI 使这种选择变得更加重要。过去,许多想法会因为不会写代码、找不到资料或缺少工具而停下来;现在,我已经可以借助 AI 更快地检索信息、学习 API、搭建原型和整理文章。当“获得一个答案”与“做出第一个版本”越来越容易,稀缺性便继续向上移动:答案仍然重要,但比答案更稀缺的,是发现、定义并长期拥有一个值得解决的问题。 Can I solve this problem? → Is this problem worth solving? 这不是一道只属于科学家或创业者的题。每一个依靠工作生活的人,都在用不可逆的时间换取工资、经验和结果。我们当然要完成眼前的任务,但如果一生始终只由外部任务组织,最重要的资本配置决定就从未真正回到自己手里:我的注意力究竟应该长期投向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称为 Life Problem。 一、Life Problem 不是一句宏愿 Life Problem 很容易被误解成一句宏大的使命,例如“改变世界”“推动人类进步”或“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些话也许表达了愿望,却很难直接告诉人明天应该做什么。另一个极端,则是把某个几天就能解决的任务当成长久方向,例如“自动完成一个 NX 操作”。任务太小,完成以后牵引力也随之消失。 我寻找的,是处在两者之间的问题:足够大,可以不断展开;又足够具体,能够生成下一项真实行动。 Richard Hamming 在 1986 年的演讲《You and Your Research》中提出了一个直接的前提: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生,因此值得认真想一想,自己所定义的“重要工作”是什么。他曾反复追问研究者:你的领域有哪些重要问题?你正在研究什么重要问题?但他同时提醒,“重要”不能只看结果听起来多么巨大,还要看是否存在一个可以进入的 reasonable attack。一个完全无法接触、无法检验的问题,还不能组织有效行动。1 这给了我一个很实用的判断: Large enough to organize a life, but concrete enough to generate the next project. Life Problem 不是一个必须一次解决的终极难题,而是一个能够持续生成问题、学习和作品的稳定问题域。它不提供未来二十年的详细路线,却能够不断生成下一步。Purpose 更接近“为什么值得”,Life Problem 则进一步追问:“我准备通过持续理解和改变什么现实,来实践这个为什么?”2 我现在会用七个问题检验一个候选的 Life Problem: 我观察的维度 我会追问什么 Recurrence 它是否在不同年份、工作和项目中反复出现,而不只是一时兴奋? Depth 解决第一层以后,下面是否还有机制、约束和新的未知? Attackability 以我现在的能力与资源,能否找到一个真实的下一步? Generativity 它能否持续生成研究、原型、文章、代码、实验或产品? Compounding 今天留下的结果,能否让下一次理解和行动更容易? External Value 对它的理解,最终能否改善别人面对同类问题的方式? Ownership 我能否合法、合规地保留其中一部分能力、作品、声誉或资产? 我并不拿它们计算所谓的“人生最优解”。这七个问题只是帮助我排除两个极端:把一句空泛口号当成方向,或者把一个短期任务误认成终身问题。经过这些追问以后,我真正愿意保留的候选问题,通常都能反复进入现实、产生下一项行动,并在时间中留下东西。 ...

August 11, 2026 · 15 min · Qiaomai

我们都是业余球手:为什么少犯错比追求成功更重要

——从一场 7:2 的业余台球比赛,到 Simon Ramo、Charles D. Ellis 与 The Worker Investor 今年春节,我和几个朋友去打了一场台球。六个人分成 A、B 两队,每队三个人。我们都很久没有打过,水平其实差不多。就连美式落袋的具体规则,我也是到了现场才重新问 ChatGPT:哪些球属于自己,什么情况下算犯规,什么时候会给对方自由球。 规则几句话就讲清楚了。真正让我记住的,却不是规则,而是比赛过程中发生的一次战略变化。我们一共打了九局,最后 A 队以 7:2 获胜。如果只看比分,可能会以为双方水平存在明显差距,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没有谁技术特别好,也没有人能够稳定清台。真正拉开比分的,不是谁打出了更多漂亮的进球,而是谁更少把机会直接送给对方。 一、从“大力出奇迹”到不给对手机会 刚开始上场时,我的想法非常简单:尽量用力,把球打进袋。我好像本能地认为,只有进球才叫打得好;力度越大、角度越刁钻,越能证明自己的水平。至于白球最后停在哪里,目标球打丢后会给对手留下什么位置,甚至队友下一杆要面对怎样的局面,我都没有认真考虑。 问题是,我并没有稳定完成这些击球的能力。一杆没有打进,并不只是“少得一分”。如果目标球停在袋口,或者我没有先碰到己方目标球,按照我们当天采用的规则送出自由球,那么这一杆还会直接变成对手的机会。尤其当桌面上的球越来越少时,一次自由球往往就等于把整局比赛交了出去。 打了几局以后,我开始改变策略。我不再要求每一杆都必须进球,而是先守住两条底线:第一,先碰到己方目标球,不轻易犯规,不给对手自由球;第二,如果没有把握进球,就尽量控制白球的位置,把它停在一个让对手不舒服、但让队友下一杆更容易处理的地方。 这时,我思考的对象已经不再只是眼前这一杆。我开始考虑这一杆结束后的桌面,考虑对手接下来能看到什么球,也考虑队友再次上场时会接到怎样的局面。很快,A 队三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急着证明自己能进球,先不要把容易的机会留给对方。 结果是,B 队为了主动进攻,开始不断出现出界、犯规和送自由球的情况;我们反而从这些失误中得到越来越多的简单机会。当我不再要求自己“一杆取胜”,挥杆压力反而小了,力度更轻,动作更稳定,白球的位置也更可控。 那天我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意识到: 在一群水平接近的普通人之间,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少犯低级错误。 二、五十年前,另一位业余球手发现了同一件事 几个月以后,我在 Howard Marks 的一段演讲中听到 Simon Ramo 的名字。Marks 也曾在 Oaktree 的备忘录中,用职业与业余网球解释投资中的“赢家游戏”和“输家游戏”。1 Ramo 不是职业网球运动员,也不是网球教练。他是一位系统工程师,曾参与美国早期洲际弹道导弹系统工程,并与 Dean Wooldridge 在 1953 年共同创办 Ramo-Wooldridge Corporation;该公司后来成为 TRW 的前身。1970 年,他出版了一本很薄的书——Extraordinary Tennis for the Ordinary Player,可以译为《普通球员的非凡网球》。2 他研究的不是职业选手怎样打出更快的发球,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普通人究竟为什么会输掉一场网球比赛? Ramo 观察后发现,看起来使用相同球场、球拍、规则和计分方式的网球,其实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游戏。职业选手之间的比赛是 Winner’s Game。双方很少出现低级错误,最终胜负通常由某位球员主动打出的制胜球决定,胜者真正赢得了分数。普通人之间的比赛则更接近 Loser’s Game。大量回合不是因为对方打出了无法回击的好球而结束,而是有人把球打进了网、打出了界,或者发球双误。获胜者未必创造了更多奇迹,只是把球留在场内的次数更多。 Charles D. Ellis 在 1975 年发表的经典文章 The Loser’s Game 中转述了 Ramo 的统计:职业比赛中,大约 80% 的分数是被主动赢下来的;业余比赛中,大约 80% 的分数则是由一方主动输掉的。Ellis 借此区分了 Winner’s Game 与 Loser’s Game:前者的结果主要由胜者的行动决定,后者的结果主要由败者的失误决定。3 ...

July 31, 2026 · 8 min · Qiaomai

我完全不会 NX Open,却用 AI 做出了第一个功能性插件

——从 Journal 到真实环境验证:AI 降低的是实现门槛,而不是工程责任 上一篇文章中,我讨论了一个问题:工作经验在什么条件下,才能成为真正的资产? 我以智能管路 PMI 标注为例,提出了一条转化路径:把任务提升为问题,把经验提炼为规则,把规则写入系统,再把系统沉淀为作品。 但那篇文章没有详细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一个人并不具备软件开发经验时,他究竟怎样把自己脑海中的工程经验写入系统? 因为在开始这项工作时,我对 NX Open 二次开发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熟悉 NX Open 的对象模型,不知道一个被鼠标选中的面,在程序中对应什么对象;不知道怎样通过代码读取组件名称、几何属性和中心线长度;也不知道应该调用哪些 API,才能在三维模型中创建带引线的 PMI 标注。 按照传统的学习路径,我似乎应该先学习 Python,再学习 NX Open,阅读开发文档,理解类、方法、Builder 和 Session,最后才有资格尝试开发插件。 但我最终走的并不是这条路径。 我没有先学会 NX Open,再开始解决问题。我先进入了一个真实问题,然后在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获得了完成下一步所需要的知识。 一、我不是从“学习开发”开始,而是从一个重复问题开始 我最初看到的,并不是一个软件开发项目。 我看到的是一组每天都可能重复发生的工程动作:在三维模型中找到一根管路,确认它对应的对象,查找名称,测量中心线长度,整理信息,再创建相应的标注。 完成其中一次操作并不困难。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动作并不是只发生一次。车型变化、模型更新或者管路数量增加以后,同样的查找、测量、复制和核对还会再次发生。 于是,我开始问: 为什么每一根管路,都需要重新经历一遍近似的操作? 如果工程师最终需要的结果具有相对固定的结构——名称、长度、对象信息和标注——那么这些信息是否可以直接从模型中读取? 如果人工操作本身存在稳定步骤,那么这些步骤能否被软件重新执行? 我当时还不知道具体应该怎样实现,但我已经知道自己想改变什么。 这一点后来变得非常重要。因为我虽然不懂 NX Open,却知道: 工程师实际会选择什么; 哪些对象是真正的管路; 哪些对象只是接头、管夹或附件; 哪些对象需要计算长度; 名称应该以什么形式显示; 什么结果对装配规范真正有用; 一个功能是否解决了现场问题。 换句话说,我缺少的是 Implementation Knowledge,也就是实现知识;但我并不缺少 Problem Knowledge,也就是问题知识。 AI 可以帮助我补充前者,但后者必须从真实工作中产生。 二、Journal 不是答案,而是让 AI 看见人的动作 NX 可以录制 Journal,把人在软件中完成的一系列操作,以程序代码的形式记录下来。1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很直接的想法:既然我暂时不知道 NX Open 的正确写法,能不能先在 NX 中完成一次正确的人工操作,再把录制出来的 Journal 交给 AI 分析? ...

July 29, 2026 · 15 min · Qiaomai

工作经验在什么条件下,才能成为真正的资产?

——从一次智能管路 PMI 标注实践谈起 很多人工作几年以后,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自己明明做过很多项目、处理过很多问题、加过很多班,但当准备换一个岗位、进入一个新的行业,或者试图独立做一点事情时,却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积累下了什么。 工作完成了,项目交付了,工资也发放了。但那些经验,真的成为资产了吗? 工作时间与个人资产之间,并不存在自动转换关系。一个人可能工作了十年,却只是把第一年的流程重复了十次;也可能参与过很多项目,却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迁移、复用和证明的成果。 这与工资有些相似。工资是劳动在当期的结算。如果工资被全部消费,劳动的价值便主要停留在当期;只有其中一部分被保存、投资并转化为存量,过去的劳动才有机会继续参与未来。 经验也是如此。经验只有经过保存、提炼和转化,才可能从一次性的劳动流量,变成能够继续调用的能力存量。 这是《The Worker Investor》一直希望讨论的问题。所谓 Worker Investor,并不是要求每一个工作者都去炒股票,也不是让所有人辞职创业。它首先意味着一种身份意识的变化: 我不仅是在出售今天的劳动,也在投资未来的自己。 最近,我在实际工作中尝试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将原本依靠人工完成的管路识别、长度测量、信息整理和工程标注流程,逐步转化为一套智能化的 PMI 标注工作流。 工程师选择对应的管路对象后,系统自动识别对象、读取名称、计算长度,并按照统一格式生成三维标注。 出于保密和知识产权边界的需要,本文不会讨论具体产品、企业数据、内部模型、对象编号和源代码。但这个过程本身,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一次具体的工作产出,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转化为一个人的长期资产? 我的答案可以归纳为三个条件。 一、你解决的不是一次任务,而是一类问题 在传统工作模式中,我们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把这一单做完”。收到一个任务,完成一个任务;遇到一个问题,临时解决一个问题;制作一份装配规范,再继续制作下一份装配规范。 这种方式当然能够产生结果,但它产生的主要是一次性交付。一次性交付的特点是:任务结束,价值也随之结束。 以管路装配规范为例,原来的流程大致包括:工程师在三维模型中寻找对应管路,识别对象名称,测量管路长度,调整模型视角,截取图片,再将名称、长度和装配信息整理到工程图或外部文档中。 如果只有一根管路,这些操作似乎并不复杂。但当对象数量增加、车型发生变化、模型版本更新以后,问题就会变得明显: 同一类操作需要不断重复; 不同工程师可能采用不同的数据口径; 模型发生变化后,原有结果需要重新确认; 标注信息与模型对象之间缺少稳定关联; 大量时间消耗在查找、测量、复制、核对和整理上。 这时,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就不再是: 怎样把眼前这根管路标注完成? 而是: 为什么这一类管路,每一次都需要重新寻找、测量和整理?能不能建立一种机制,让它们按照统一规则被识别、测量和标注? 这两个问题看似接近,实际上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层级。前者是 Task Completion,完成任务。后者是 Problem Ownership,拥有问题。 Task Completion 关注的是眼前的交付。Problem Ownership 关注的是问题为什么反复出现、哪些环节可以被改变,以及怎样让同类问题以后不再以相同成本发生。 当一个 Worker 开始从“完成别人分配的任务”,转向“定义并解决一类反复出现的问题”时,他才真正进入了资产积累的起点。因为资产并不来自工作量本身,而来自对问题结构的理解。 你需要看见: 哪些步骤在反复发生; 哪些判断具有稳定规律; 哪些信息可以从系统中直接获取; 哪些错误来自流程设计,而不是个人不够认真; 哪些环节适合交给工具; 哪些判断和责任必须继续由工程师承担。 一个人处理过一百次相似任务,不一定拥有一项资产。如果他从未提取其中的共同结构,这一百次工作可能只增加了熟练度,却没有形成新的系统。 但当一个人能够看清这一百次任务背后的共同结构时,经验才获得了跨项目复用的可能。因此,不要只问怎样把这次工作做完,还要问: 为什么这类工作每次都需要重新做? 二、把隐性经验转化为可以重复运行的系统 工作经验最初通常存在于人的脑海中。一个熟练的工程师可能知道: 哪一种对象是真正需要标注的管路; 哪一种对象只是接头、阀件或支架; 从哪里能够找到中心线; 怎样判断某一段长度是否可信; 名称应该从几何对象、组件还是属性中读取; 哪些标注应当显示在模型中; 哪些信息应当进入工程图; 哪些情况应该由系统提示异常。 这些知识非常有价值。但如果它们只存在于个人经验中,就仍然是一种脆弱的资产。 隐性经验通常存在几个问题: 很难完整传递给其他人; 很难在不同项目中保持一致; 很难被软件直接调用; 很难证明它究竟解决了什么; 每次执行仍然需要本人投入注意力; 一旦本人离开,经验可能随之消失。 因此,经验要成为真正的资产,就必须经历一次 Externalization,也就是外化。它需要从: ...

July 26, 2026 · 14 min · Qiaom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