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每点两下鼠标就要问人,到用 Python 改造工作:我在比亚迪的第一年

2024 年底,我进入比亚迪,开始做汽车热管理。第一次真正接触项目时,负责带我的同事恰好不在现场。我对业务、软件和工作流程都不熟。很多时候,我在电脑上点两下鼠标,就得停下来问一句:“下一步该做什么?” 几个月后,我用 Python 写出的工具开始在团队内部使用,我也第一次站到同事面前,讲解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应该怎样使用。这两个画面之间没有天赋觉醒,也没有突然开窍。中间只有一连串很普通的动作:不会,记录,犯错,重做;熟练之后发现低效;抱怨之后,再多问一句——这件事能不能被改变? 回看工作第一年,我真正完成的变化,不只是从不会到会。 我开始从只能适应工作,走到尝试改造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为保护同事与内部信息,文中对项目、工具和组织细节做了必要模糊处理。 一、一个没有准备好的开局 我并不是为这份工作准备了很多年。本科时,我读的是过程装备相关专业;研究生阶段,我做的是掺氢燃烧与 CFD。毕业前,我原本还在申请海外 PhD。后来,我在两周内改变方向,开始找工作,随后进入汽车行业。 燃烧、流体和传热的基础并非毫无用处,但它们不能自动变成工程经验。我在学校里更习惯边界清楚的问题:题目给出条件,老师知道答案,学生按照某套方法求解。真实工作却不是这样。问题可能只以一句模糊的需求出现;需要哪些输入、怎样判断结果、出了异常该找谁,往往都不会同时写在一张纸上。 刚入职时,我经历过一段“漂浮期”。每天坐在工位上,看起来很忙,心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掌握什么。身边的人都有任务,只有我像一块尚未接入系统的零件。 我当时有一个隐含期待:先把整套业务学会,再独立做事。后来才发现,工作并不按这个顺序发生:你不是学会以后才开始做,而是在开始做以后,才知道自己究竟要学什么。 对新人来说,第一项真实任务的价值不只在于交付。它会把抽象的“我要尽快成长”,压缩成一组可以回答的问题:哪个步骤不懂?哪个判断没有依据?什么结果才算正确?遇到异常应该怎样定位?任务给学习划出了边界,压力也第一次有了方向。 二、工作不是一场闭卷考试 第一个项目开始后,我最明显的感受是害怕。我怕问得太多,显得基础差;也怕不问,最后把事情做错。因为负责带我的同事不在现场,我只能把一个大问题拆成许多小问题,向不同的人求助。于是就出现了那个略显狼狈的状态:每操作几步,停下来确认;理解一点,再往前推进一点。 一开始,我把这种频繁请教看成能力不足。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当时的问题不在于问得多,而在于有没有让答案沉淀下来。所以,我开始记录:记操作步骤,也记每一步背后的判断;记别人给出的答案,也记自己原来错在哪里;记报错是怎样发生的,更记下一次应该先检查什么。当天弄清的问题,尽量当天整理。遇到相似任务时,先查自己的记录,再决定是否需要打扰别人。 这些笔记最初只是为了活下来。它们像一根临时拐杖,让我第二天不至于回到原点。但记录得多了以后,我发现自己正在建立一张属于新人的业务地图:哪些环节彼此关联,哪些规则最容易混淆,哪些异常经常一起出现。这张地图不完整,也未必漂亮,却比“我好像懂了”可靠得多。 工作不是闭卷考试。请教、查资料、复盘都不是作弊。真正重要的是,每一次借来的答案,能否逐渐变成自己的判断。 三、熟练以后,我才开始看见低效 随着任务逐渐熟悉,我不再需要每走一步都问人。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流程里的重复劳动。有些操作本身不难,却需要不断点击、核对和重复输入。做一次还可以接受,连续做很多次,人就会烦躁。最初,我也把这种烦躁当作工作的一部分:既然流程一直如此,也许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抱怨里其实藏着信息。当一件事让人反复厌烦,可能不是因为人不够有耐心,而是因为任务中存在尚未被识别的自动化机会。于是我开始问:哪些步骤必须由工程师判断?哪些只是机械重复?输入和输出能否被明确描述?出错以后,程序应该如何提醒人,而不是替人悄悄做决定? 我用 Python 写了一个很粗糙的脚本,尝试处理其中一部分重复操作。第一版并不好看。它没有完整界面,只覆盖我眼前最熟悉的情形。但它确实跑通了。原本需要反复操作的过程,第一次被我拆成一组可以交给程序执行的步骤。 这件事带来的成就感,并不只是“我会写 Python”。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员工除了接受流程,还可以在理解流程之后,对它提出新的实现方式。 抱怨只说明哪里让人痛苦;把痛苦翻译成清楚的问题,改变才真正开始。 从那以后,我再遇到重复工作,会刻意区分三件事:什么不能省,什么可以标准化,什么值得被工具化。这个判断本身,比某段代码更重要。代码会过时,具体软件会变化,但识别问题、划清边界和验证结果的能力可以迁移。 四、把自己踩过的坑,变成别人可以绕开的路 一个只在自己电脑上运行的脚本,很容易给人一种虚假的完成感。自己知道输入放在哪里,也知道程序出现异常后应该手动检查什么。换一个人使用,这些没有写下来的前提就会全部暴露出来。当同事开始试用我的工具时,我收到的问题比预想中多:输入不符合预期怎么办?结果该怎样核查?某个特殊情况是否适用?程序为什么没有按预期运行?这些反馈让我意识到,个人脚本和可复用工具之间,隔着的不是更复杂的代码,而是对他人负责。 我开始补充输入检查、异常提示和使用说明,也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规则。后来,我又做了一个用于辅助表格一致性核查的小工具。它的业务逻辑并不神秘,困难在于把散落在经验里的判断,变成明确、可检查的规则。为了向同事说明工具,我必须回答几个此前可以含糊带过的问题:它究竟解决什么?不解决什么?输出是否可信?使用者怎样发现程序没有覆盖的情况? 讲解工具的过程,也是在重新理解工作。如果一套方法只有我能运行,它更像个人技巧;当别人能够理解、使用、质疑和验证时,它才开始成为团队资产。分享不是开发结束后的包装,而是检验思路是否完整的一部分。 这也是我工作第一年里一个很重要的转折。过去,我主要关心“这项任务我能不能完成”;后来,我开始关心“我解决问题的方式,能不能让下一次工作更容易”。 五、AI 放大的,是已经想清楚的问题 在完善第二个工具的通用编程部分时,我第一次更系统地使用 AI 辅助。我只让它处理公开、通用、边界清楚的编程问题。例如解释一个不熟悉的 Python 概念,提供通用界面的实现思路,或提示一段不含内部信息的示例代码中可能存在的明显错误。这些工作过去需要我翻很多资料,现在可以更快获得起点。 在不接触内部背景的前提下,AI 并不知道我真正面对的业务问题。它不知道哪些判断必须保留给工程师,也不知道某个结果在现实工作中意味着什么。核心规则仍然需要我从任务里抽取,再通过内部资料和同事确认。我也给自己划出了一条边界:公开可查的编程概念和通用实现,可以请 AI 协助;涉及内部流程、数据与设计规则的内容,必须留在合适的内部环境中处理。 这段经历让我对“AI 提高效率”有了更具体的理解。AI 可以很快给出代码草稿,却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值得自动化;可以给出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却不能替我为结果负责;可以放大执行速度,却不会自动补上我对问题的理解。 当问题没有想清楚时,AI 很可能只是让模糊更快地变成代码。 因此,真正稀缺的并不是会不会复制一段程序,而是能否在具体工作里发现问题,定义输入与输出,识别风险,并知道最后应该由谁判断。 六、从完成任务,到积累可以复用的资产 如果只看职位描述,我的第一年大概可以被概括为:从跨专业新人,逐渐学会了本职工作,并额外做了两个小工具。但对我来说,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这些结果。我学会了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开始,用真实任务决定学习顺序;学会了把提问变成记录,再把记录变成自己的判断;也学会了把抱怨拆成需求,把个人解决方案推向可以被别人使用和检验的工具。 这些变化让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工作。工资当然重要,完成组织交付的任务也很重要。但一段工作经历除了产生工资和项目结果,还可以留下可迁移的专业能力、处理问题的方法、合作中的可信度,以及对真实系统的理解。具体工具和工作成果应当遵循公司的归属与保密要求;能够合规地沉淀在个人身上的,是定义问题、建立方法和承担结果的能力。 这正是 The Worker Investor 想追问的问题:一个仍然依赖工资、身处组织中的普通人,怎样让自己的劳动不在任务结束后完全归零?答案不是把公司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也不是把每一项工作都包装成副业。答案是认真完成工作的同时,问清楚自己正在积累什么:今天遇到的问题,是否提高了明天的判断?这次踩过的坑,是否沉淀成了方法?一次性的劳动,是否留下了可以复用的能力? 回到刚入职时那个每点两下鼠标就要问人的自己,我并不觉得那段狼狈需要被掩饰。它说明我确实从不会开始,也说明后来的变化不是凭空发生。一年里最重要的进步,不是我终于可以少问几个人,也不是我多会写了几段 Python,而是当我再次遇到一件重复、混乱、令人烦躁的工作时,我开始知道应该怎样靠近它:先理解,再拆解;先记录,再验证;最后问一句—— 这一次,我能不能不只把事情做完,还让下一次做得更好?

July 17, 2026 · 7 min · Qiaomai

从 Creative Monopoly 到一个人的第二张资产负债表

——我为什么提出 The Worker Investor 与 Human Capital ETF 最近,我在 Twitter 上读到一位创作者重读《从0到1》后的笔记。原帖只是触发器;真正留在我脑中的,是书里几个彼此相连的问题:人能否用明确计划塑造未来,而不是把未来当成彩票?为什么新项目应当从一个足够小的市场开始?什么尚未成为共识、却可以被证据检验的“秘密”值得追寻?为什么产品之外还必须重视销售与分发?1 这些问题表面上属于创业,真正击中我的却不是“我要不要创办公司”,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人能否主动设计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只在别人设计好的结构中提高执行效率? Peter Thiel 把创业公司理解为围绕一项明确计划组织起来、并有机会主动设计未来的一群人。许多 worker 的日常处境则不同:我们负责完成任务,却很少决定任务为何存在;我们参与项目,却通常不拥有项目的最终方向;我们创造价值,却主要获得当期工资;我们不断提高生产率,却未必能把生产率的增长保存为自己的长期资产。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从0到1》并不只属于创业者。它迫使我重新思考:我的职业究竟在累积什么? 我后来把答案拆成两个相互嵌套的框架:The Worker Investor 是普通劳动者保存劳动成果、建立资产与选择权的身份和方向;Human Capital ETF 是其中用 Core、Growth、Distribution 和 Meta 配置时间、精力与能力的内部方法。前者主要回答“劳动结束以后留下什么”,后者主要回答“怎样配置那个持续产生劳动成果的人”。 一、一个越来越高效、却不必然更安全的 worker 现代职场最矛盾的地方在于,worker 拥有了比过去更强的工具,却不一定因此拥有更稳固的位置。自动化、数字化和 AI 提高了个人能够完成的工作量,但效率增长不会自动转化为个人收入、时间自由或长期所有权。 国际劳工组织 2026 年发布的十年回顾显示,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从 2015 年的 53.0% 降至 2025 年的 52.6%。这不意味着每一名 worker 的绝对收入都下降,也不能用来衡量某个人的具体贡献;它说明的是,在劳动与资本之间的功能性分配中,流向劳动的相对份额在这十年里略有下降。2 AI 可能进一步改变这种分配,但方向并不单一。一篇 IMF 工作论文使用英国家庭数据和任务模型进行分析,结果显示:如果 AI 替代高收入岗位中的任务,工资差距可能缩小;如果 AI 与高收入劳动高度互补,较高收入者的生产率和劳动收入反而可能增长得更快。与此同时,在模型中,AI 带来的资本需求和资本回报上升,会因为资产持有本来就高度集中而扩大财富差距。换言之,AI 对工资差距的影响取决于替代与互补的强弱,对财富差距的影响则与谁拥有资本密切相关。3 于是,一个 worker 可能出现一种奇怪的处境。假设他借助 AI 完成了过去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并不会自动获得两倍工资或一半工作时间,反而可能迎来更高的产出标准。工具增强了 worker,却不一定增强 worker 对增强结果的所有权。 技能组合也在持续重组。世界经济论坛《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的雇主调查显示,受访雇主平均预计,到 2030 年,worker 现有技能组合中 39% 将发生转变或变得过时。这是企业对未来五年的预期,不是已经观察到的统一折旧率,但它仍然说明:仅靠一次教育形成的能力组合,很难覆盖完整职业生涯。4 ...

July 17, 2026 · 14 min · Qiaomai

当十尾开始学习工作:从马克思的机器分析引出的两个问题,与 The Worker Investor 的出路

——从使用 AI,到拥有生产率的残余 在上一篇文章里,我把人类知识比作《火影忍者》中散落在世界各处的查克拉,把不同的大模型比作拥有不同能力、规模和性格的尾兽。这个比喻帮助我理解:模型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一个能够吸收、压缩、重新组织并调用知识的认知容器。 但如果继续追问,就会遇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尾兽的查克拉来自哪里?又是谁拥有尾兽? 在《火影忍者》的设定中,十尾可以转化为神树,神树的根则会从星球上的生命吸收查克拉。1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也呈现出一种相似的结构:它先从人类已经写下的文字、代码、图像和知识中学习模式;进入现实世界以后,又通过评测、反馈和具体工作流程,越来越深入地参与人类如何表达、判断与完成任务。 这不意味着每一次对话都会直接进入下一轮基础模型训练。不同产品、账户类型与隐私设置的数据政策并不相同:以 OpenAI 的公开政策为例,个人服务中的内容可能用于改进模型并允许用户退出,企业产品与 API 的输入输出则默认不用于训练,除非客户明确选择共享。2 更准确的说法是,在获得授权或用户主动提交反馈时,评测结果、错误报告、使用模式和任务分布都可能成为产品改进的信号。 数字劳动研究也提醒我们,价值生产不只发生在传统办公室和正式工时里。一层是数据标注、内容审核、转录和数据处理等有偿却常被外包、拆分的微任务;另一层是用户生成内容、评价、点击与反馈等参与活动,其中一部分会被平台转化为数据和产品改进信号。不过,后一类活动是否应当一概称为“劳动”,本身仍是研究中的争论。3 因此,AI 不只是一只储存知识的尾兽。它正在成为一只学习如何工作的十尾。 现代 worker 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只是这只十尾是否强大,而是:当越来越多人的知识、判断和劳动方式被写入系统,这些能力最终会沉淀在哪里?它们会成为劳动者可以携带的生产资料,还是主要成为少数组织拥有的资本? 这把我们带回马克思关于机器、劳动与资本关系的分析,并由此引出本文的两个问题。需要说明的是,下面两个问法并不是马克思原文中的固定表述,而是我依据他的机器分析所作的当代转写。 一、机器替代部分劳动以后,原来支付工资的资本去了哪里? 在马克思的分析中,资本并不只是静止的金钱,而是进入循环并追求增殖的价值。本文进一步关心的是:谁控制生产条件,谁又能够对未来产出提出索取。后者是我在 AI 时代对资本关系的延伸理解,并不是马克思对资本的直接定义。4 马克思把生产资本区分为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这里的“不变”和“可变”,不是现代财务会计中的固定成本与变动成本。 不变资本是转化为原料、辅助材料、机器、工具和厂房等生产资料的资本。在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中,这些生产资料在特定生产过程中把既有价值转移到产品中,却不会凭自身创造超过原有价值的新价值。可变资本则是用于购买劳动力的资本,通常表现为工资支出。它之所以“可变”,是因为劳动力在生产中的使用能够再生产自身价值的等价物,并在马克思的理论中创造超过它的剩余价值。4 因此,在马克思讨论的机器化场景中,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岗位减少,还有一部分资本形态的转化: 部分可变资本 v → 不变资本 c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六节,用一家假设的壁纸工场说明所谓“补偿论”的问题。工场原有 6,000 英镑资本,其中 3,000 英镑购买原材料,另有 3,000 英镑雇用 100 名工人,每人年工资 30 英镑。引入价值 1,500 英镑的机器后,工场只保留 50 名工人。总资本仍是 6,000 英镑,但工资支出从 3,000 英镑降到 1,500 英镑,机器与原材料所占资本则提高到 4,500 英镑。这个算例为说明理论而构造,也明确省略了厂房、煤等项目,不应被当作现代企业的完整会计模型。5 被解雇的 50 名工人并没有使对应资本自动成为重新雇用他们的基金。原本用于购买其劳动力的一部分资本,已经被固定在机器中: 1,500v → 1,500c 马克思并不否认机器可能在其他部门创造新工作;他否认的是,这种补偿会由原有资本自动、同时并且足额发生。新岗位不必在相同时间、相同地点,以相同技能要求和收入水平出现。即使更便宜的机器释放出一小部分资本,它也不足以自动重新雇用全部被替代者。 这里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释放”。劳动者被从岗位中释放出来,意味着他失去了工资;资本被释放出来重新购买劳动,则未必发生。技术可以释放人的时间,但如果收入没有随着时间一起被释放,所谓闲暇就可能表现为失业、降薪或更激烈的岗位竞争。 把这一结构类比到 AI 时代,机器换了一种形态: 工资预算 → 模型、算力、软件、数据与自动化系统 这不是说模型 API、云服务和软件订阅在会计上都属于固定资产,也不是把每一笔软件费用机械地等同于马克思的不变资本。更准确的观察是:企业可能把一部分原来用于购买劳动时间的预算,转向购买或租用由外部组织控制的技术能力。生产资料不一定以厂房里一台归企业所有的机器出现,也可以成为按调用量、席位或订阅持续付费的“租赁型能力”。 假设一家企业原来需要 100 个人完成某类工作。部署模型、知识库与 Agent 后,60 个人便可能完成相同甚至更多的产出。减少的工资支出不会自动返还给另外 40 个人;它可能被投入模型调用、系统集成和数据治理,也可能变成利润、股息或下一轮资本开支。 ...

July 17, 2026 · 16 min · Qiaomai

当问题不再是原来的问题:一个普通 Worker 如何通过认知变换进入新的世界

面对大约一年的金融投资亏损,我最初提出的问题与大多数投资者并没有区别:怎样把亏掉的钱赚回来?是继续持有,等待市场反转;是趁价格下跌追加仓位;还是研究更多公司,寻找下一项能够弥补损失的投资?这些问题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它们并不是由亏损这个事实自动产生的,而是由一套既定框架产生的:既然损失发生在金融市场,补偿也必须发生在金融市场;既然过去投入了时间和金钱,就应当继续留在原来的赛场;既然退出意味着承认判断错误,就应该尽可能证明过去的自己最终是对的。 后来,我开始提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一定要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种形式,把这笔亏损赚回来? 我真正想获得的究竟是账户回本,还是长期资产、所有权与未来选择权?如果我的最终目标并不是证明自己能够预测市场,而是让今天积累的价值能够进入未来,那么金融投资是否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众多工具之一?写作、专业能力、技术工具、个人网站、内容渠道和长期作品,能不能同样构成资产?当我开始这样提问时,亏损并没有消失,但它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问题。 这可能就是人与人面对同一种困境,最终却进入不同世界的原因:困难本身不会自动使人成长,真正改变一个人的,是他最终学会了提出什么问题。 一、我们常常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被原来的问题困住了 人们通常把问题看作一种中性的存在,仿佛它只是对现实的客观描述。事实上,每一个问题都预先规定了一部分答案。当一个人问“我怎样才能在公司里得到更高的工资”时,他默认的解决空间是提高绩效、争取晋升、切换岗位或者更换公司;但如果他问“我怎样才能让今天的劳动在工资支付之后仍然产生价值”,写作、知识沉淀、工具开发、作品建设、股权和独立渠道才会进入视野。前一个问题研究的是组织如何提高对我的定价,后一个问题则开始研究:除了接受外部定价,我能否形成某种自己拥有的东西? 这并不意味着第二个问题必然比第一个问题高尚。工资增长对普通人非常重要,主业现金流也是其他尝试能够持续的前提。真正重要的是意识到:问题不是现实本身,问题只是我们对现实的一次切割。 不同的切割方式会突出不同变量,也会隐去不同可能。 例如,投资亏损可以被描述为“我选错了一只股票”,于是行动重点是改善选股;也可以被描述为“我的仓位与风险承受能力不匹配”,于是行动重点变成资产配置;还可以被描述为“我把过多时间投入了一个不具备比较优势的领域”,于是需要比较金融研究与职业成长、写作、技术开发之间的机会成本;进一步,它还可以被描述为“我过去对资本的定义过于狭窄,只看到了可以交易的金融资本,却没有看到能力、作品、渠道和判断力”。 这些解释未必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它们更像从不同高度绘制的地图:比例尺越大,局部细节越清楚;比例尺越小,结构关系越完整。问题意识不是永远追求更宏大的解释,而是知道自己正在使用哪一张地图,以及这张地图遗漏了什么。 所以,当一个问题长期没有得到解决时,我们或许不应立刻问:“我怎样才能更加努力?”我们可以先问:“我现在努力回答的,究竟是谁提出的问题?这个问题默认了什么目标、什么身份和什么赛场?” 二、所谓“Transformer 式的动作”,不是积极思考,而是重新表征问题 我愿意借用 Transformer 作为一种认知隐喻,但必须说明:人的思考当然不等同于人工神经网络。这个隐喻有价值,是因为 Transformer 的关键并不是把序列中的元素彼此隔离,而是在上下文中重新计算它们之间的关系。2017 年的《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了以注意力机制取代循环与卷积的 Transformer 架构:它通过自注意力直接建模序列中不同位置之间的关系,并用位置编码保留顺序信息。1 类似地,真正的视角转换也不是给同一个事实换一种更乐观的说法,而是改变事实之间的关系、重要性和解释位置。一次亏损放在“账户回本”的上下文中,注意力会集中在买入价格、当前价格和未来反弹;放在“个人资本配置”的上下文中,注意力会转向本金规模、职业阶段、时间成本、风险暴露、知识优势和替代机会;放在 The Worker Investor 的上下文中,问题又会变成:一个依赖工资的普通人,应该如何同时配置金融资本、人力资本和能够形成所有权的作品资产? 因此,一次真正的认知变换通常会改变五件事。它会改变分析单位:从一只股票扩展到一个人的全部资本;改变参考系:从买入价与现价的比较,转向不同资源配置之间的机会成本;改变时间尺度:从什么时候回本,转向五年或十年以后什么仍然存在;改变目标函数:从证明过去的判断正确,转向扩大所有权、选择权与抗风险能力;改变行动者身份:从一个寻找优质资产的人,转变为一个既能购买资产、也能创造资产的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换个角度,任何问题都能解决?当然不是。视角转换不能取消损失,也不能代替专业能力。它真正提供的是一种新的搜索空间:旧框架下没有资格成为答案的事物,在新框架中开始变得可见。 三、为什么同样面对亏损,有人坚持,有人退出,有人重新创造? 我们很容易把不同选择解释为性格差异:有人坚强,有人脆弱;有人理性,有人冲动。但这种解释过于简单。面对同一笔亏损,继续持有可能是长期纪律,也可能是沉没成本;退出可能是清醒止损,也可能是无法忍受波动;转向写作和投资自己可能是发现了更高回报的路径,也可能只是用一套更漂亮的语言逃避投资复盘。外在动作本身不能证明一个人的选择是否正确。 真正需要问的是:他究竟在保护什么,又在建设什么? 当投资与自我认同深度绑定时,账户下跌就不只是资产表现不佳,而会变成对人格与判断力的质疑:如果我现在卖出,是否说明我不够聪明?如果这只股票最终上涨,我是否会后悔没有坚持?如果我承认判断错误,过去的研究、时间和损失是否全部失去意义?前景理论把许多风险选择描述为相对于参考点的收益与损失评估,而不只是依据最终财富水平;同一结果的不同表述框架也可能改变选择。这一理论为多种偏离期望效用理论预测的行为提供了描述性解释。2 于是,加仓可能包含两种完全不同的行为。一种是重新分析企业、估值和风险之后,仍然认为当前预期回报值得扩大仓位;另一种则是因为不能承受“过去的我可能错了”,用更多资金维护旧叙事。前者是资本配置,后者是自尊保卫战。区分二者,有一个简单而残酷的问题:假如我从未持有这项资产,今天仅根据现有信息,我还会以当前仓位买入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过去的投入很可能正在替未来作决定。 我之所以能够较快转向,并不意味着我天然比别人更理性。一个更实际的原因是,金融投资并不是我唯一能够确认自我价值的身份。我还是工程师、阅读者、写作者、学习者和技术实践者。这些身份当时并不成熟,却为注意力和资源提供了其他去向。如果一个人只有一种身份,某个领域的失败就容易扩散为整体失败;如果他拥有若干能够相互支持的能力与项目,一个仓位的失效便可能触发再平衡,而不是摧毁整个组合。 但身份多元也不是越多越好。一个人今天学编程,明天做视频,后天研究投资,每件事都只停留在开始阶段,这不是组合,而是碎片。真正有价值的多元身份必须围绕某个更高层的问题逐渐汇聚。对我而言,工程训练、金融投资、阅读、写作、AI 和内容创作最终开始指向同一个问题:普通人如何配置自己的时间、能力与资产,使今天的劳动不在发薪日以后归零? 四、历史上的重要突破,往往不是回答得更好,而是把默认前提变成研究对象 达尔文一开始面对的,也是当时许多人共同面对的自然史材料:不同地区存在不同物种,化石与现存生物之间有相似之处,岛屿生物又具有特殊差异。真正发生转变的地方,是他逐渐不再把物种视为静止不变的本质,而把“物种是否会发生转变”作为工作假设,并开始收集能够解释这种变化的证据。到 1837 年 3 月中旬,达尔文已把物种可变视为工作假设,并在 1837 年 4 月至 1838 年 9 月间写满数本笔记;1838 年 9 月阅读马尔萨斯后,他获得了解释物种变化的关键因果机制。3 问题由此从“每一种生物为什么具有固定形式”,变成“个体差异如何在种群、环境与漫长时间中累积”。他没有只是发现更多物种,而是改变了研究生命的基本单位与时间尺度。 这给普通人的启发是什么?当我们问“我是不是一个不适合投资的人”时,我们把自己理解为一个具有固定本质的对象;但如果换成演化视角,问题会变成:这次环境淘汰了我的哪些判断?哪些能力应当保留?哪些策略需要变异?我怎样通过一系列成本可控的实验,让自己的能力组合逐渐适应更大的世界?失败不再是对人格的最终判决,而是一种选择压力。 卡尼曼与特沃斯基完成的是另一种转换。面对现实中大量不符合传统经济学理性模型的行为,他们没有停留在“人为什么总是犯错”,而是追问:会不会是原来的模型没有真正描述人如何判断与选择?由此,偏差不再只是需要被谴责的缺陷,而成为具有规律、可以研究的认知机制。2 对个人而言,这意味着我们不应只研究外部对象,也需要研究作为决策者的自己。金融市场不仅检验我是否看懂了公司,还会暴露我如何对待损失、如何选择参考点、如何保护身份,以及是否会把希望误认为概率。 Intel 的案例更接近这篇文章的核心:组织同样会被原来的问题困住。1968 年,戈登·摩尔和罗伯特·诺伊斯创办 Intel 时,半导体存储器不是产品组合中的普通一项,而几乎就是公司对“我们是谁”的回答。1970 年推出的 1103 DRAM 推动半导体存储器取代磁芯存储,并在次年成为当时全球销量最大的半导体器件。存储器由此承载了 Intel 的创业历史、工程荣誉和组织身份。要求 Intel 离开 DRAM,不像关闭一条表现不佳的产品线,更像承认:曾经创造自己的那项能力,已经不能继续定义自己的未来。4 ...

July 16, 2026 · 17 min · Qiaomai

让今天的劳动继续参与未来:复利如何成为现代人的时间观

今天谈到复利,人们通常会想到股票、指数基金、养老金,以及那条最常见的指数增长曲线。复利被描述为长期投资的奖励,也被包装成一种简单的人生智慧:只要开始得足够早,坚持得足够久,时间就会帮助我们积累财富。 但复利并不是从证券市场开始的。它最初也不是一套帮助普通人实现财富自由的方法。恰恰相反,人类最先感受到复利力量的地方,很可能是债务。它首先回答的问题不是“我的资产将来会增长到多少”,而是:如果一笔债务没有被偿还,它会随着时间增长到多少? 从古代的谷物和牲畜借贷,到中世纪商人的账簿,再到年金、保险、企业估值和指数基金,复利经历了漫长的观念演变。它逐渐从一项债务计算技术,发展成现代金融的基础语言,最后又被扩展为一种关于学习、能力、作品和人生选择的隐喻。复利的历史,实际上也是人类如何把时间纳入价值计算的历史。 一、在人类学会投资以前,已经开始计算债务 在现代货币出现之前,人们借出的通常不是纸币和账户余额,而是谷物、种子、牲畜和其他生产资料。借出一袋种子,经过耕作以后可能收获更多粮食;借出一头牲畜,牲畜可能繁殖出幼崽。因此,在一些古代社会的观念中,利息并不只是一个抽象数字,它可以被理解为生产资料在一段时间之后产生的“后代”。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利息是否合法”在古代并不是一个简单问题。牲畜和土地可以生产新的财富,但货币本身会不会生产?如果货币只是一种交换媒介,那么一个人为什么可以仅仅因为暂时让渡了货币的使用权,就要求得到更多货币?亚里士多德以及后来的许多宗教思想家都曾对这种“钱生钱”的现象保持警惕。中世纪基督教传统长期反对以确定收益为目的的放贷,但如果资金提供者共同承担商业风险,利润分配通常更容易被接受。这一区别已经隐约包含了现代金融中的一个重要原则:风险承担者可以获得回报,但仅仅利用债务人的困境获取确定收益,可能产生严重的道德问题。12 古代社会对复利的警惕并非毫无理由。当债务无法按时偿还,利息又不断进入本金时,债务会以非线性的方式扩大。对于缺乏储蓄、收入不稳定的借款者来说,时间并不会带来财富,反而会不断削弱其土地、劳动和未来收入。 因此,复利从一开始就拥有两张面孔。对于债权人,它意味着资产增长;对于债务人,它意味着义务扩大。对于拥有生产性资产的人,时间可能成为盟友;对于背负高成本债务的人,时间也可能成为对手。时间本身既不奖励人,也不惩罚人。它只是放大一个人已经进入的结构。 二、巴比伦人已经发现,时间并不是线性的 现存的一些古巴比伦泥板表明,约在公元前第二个千纪,人们已经能够处理与复合增长相似的问题。其中一类问题是:如果一笔本金按照固定比例逐年增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翻倍?1 这并不意味着巴比伦人已经建立了现代复利理论,但至少说明,古代书吏已经意识到:重复增长不能通过简单加法理解。 如果每年增加的金额始终根据最初本金计算,增长是线性的;如果前一年的新增金额也进入下一年的计算基础,增长就会逐渐加速。这两种结构看起来只相差一个步骤,却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观。 单利意味着,每一年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情。复利意味着,过去发生的结果改变了下一轮的起点。这也是复利最深层的结构:不是单纯的“利息产生利息”,而是结果被保存下来,并重新成为投入。 三、Fibonacci 帮助欧洲人学会比较今天与未来 1202 年,意大利数学家 Leonardo of Pisa——后来被称为 Fibonacci——完成了《Liber Abaci》。今天,人们主要通过斐波那契数列认识他。但这部书实际上并不只讨论兔子繁殖和数字序列。它的大量篇幅服务于商业实践,包括货币兑换、商品定价、合伙利润、贸易套利、利息、几何级数和现金流估值。 更重要的是,Fibonacci 不只研究一笔钱未来能够增长到多少,也开始系统处理相反的问题:如果未来能够收到一笔钱,那么这笔钱今天价值多少?这就是现值分析的核心。3 复利从今天走向未来: FV = PV(1 + r)n 贴现则从未来返回今天: PV = FV / (1 + r)n 两者本质上是同一种时间关系的两个方向。一旦人们接受“未来的一元钱不等于今天的一元钱”,就可以比较原本无法直接比较的交易:一次性付款与分期付款哪一种更有价值?一项年金今天应该卖多少钱?某笔贸易未来的回款,是否足以补偿今天投入的本金?借款利率是否超过了商业活动能够创造的回报? Fibonacci 的贡献不仅在于提供了若干计算方法,更在于把时间引入商业决策。现代金融中所谓的时间价值、现值、终值和贴现现金流,都可以在这种早期商业数学中找到思想源头。从这一刻开始,复利不再只是债务如何扩大,也开始成为衡量机会的工具。 四、从商人的秘密表格,到可以复制的金融知识 在没有计算器和电子表格的时代,复利计算是一项非常烦琐的工作。如果利率、期限和付款频率稍有变化,就需要反复进行乘方、除法和级数计算。掌握准确的利息表,因此可能成为商人和银行家的竞争优势。 现存最早的一组复利表见于 Francesco Balducci Pegolotti 的商业手稿;原作可能形成于约 1340 年,现存抄本写于 1472 年。商人可以通过查表,迅速知道一笔本金按照不同利率持有若干年后将增长到多少。1494 年,Luca Pacioli 在《算术、几何、比例与比例关系大全》中记录了后来被称为“72 法则”的近似方法:用 72 除以年收益率的百分数,可以估算本金翻倍所需的年数。1 例如,按照 6% 的年增长率,翻倍大约需要: 72 ÷ 6 = 12 年 72 法则的意义并不只是简化计算。它把一个抽象的百分比转化成了普通人可以直观理解的时间尺度。6% 不再只是一个数字,而意味着大约十二年的翻倍周期;12% 则意味着大约六年的翻倍周期。人们由此开始用“翻倍需要多久”理解增长,而不只是观察某一年的收益。 ...

July 16, 2026 · 14 min · Qiaom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