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宇晨的《一道论证题》,重新理解教育、工作与未来选择权
有时候,一个问题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并不在它最初被提出的地方。
我最开始只是偶然注意到,自己用了很多年的 µTorrent,后来竟属于孙宇晨收购的 BitTorrent。2018 年,TRON 完成了对 BitTorrent 的收购;当时的报道将交易描述为约 1.4 亿美元现金,BitTorrent 官方则称其产品在全球有超过一亿活跃用户,其中包括 µTorrent Web 和桌面客户端。1
这让我产生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出生于中国、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什么已经能坐到这样一张谈判桌前,购买一家诞生于上一代互联网的公司?
继续往前追,我看到了 TRON;再往前,是 Ripple 和 Bitcoin;再往前,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北京大学;最后,我一路追到一个还没有财富、公司和社会地位的高中生。
在那里,有一篇文章,叫《一道论证题》。重新读到它时,我又想起自己 2018 年写过的《教什么育什么》。两个年轻人,两篇关于教育与人生的文章,相隔大约十年,后来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却共同逼近了一个我今天越来越关心的问题:
一个人的未来,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分化?
也许不是在他赚到第一百万的时候,而是在他第一次意识到:我不一定只能成为别人替我安排好的那种人。
一、从 1.4 亿美元往回倒推
我们习惯从结果认识一个人。
看到孙宇晨,今天很容易想到 TRON、TRX、BitTorrent、交易所、加密资产,以及围绕他持续多年的争议与巨额财富。但如果从 2018 年那笔 BitTorrent 收购不断向前倒推,路径会变成:
BitTorrent ← capital ← TRON ← Ripple ← Bitcoin ← Penn ← Peking University ← 一个高中生对自己未来的判断
这条链条真正有意思的,不是“他最后有多少钱”,而是资源形态不断发生变化。
最初拥有的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时间、阅读、写作能力、年轻人的野心,以及对现状的不满。后来它们逐渐变成教育、知识、网络、声誉、信息优势、资本、所有权与分发能力。
到了 2018 年,他购买的已经不是一份工作、一辆车或一种生活方式,而是一套面向大量用户的产品与分发网络。这正是我研究 The Worker Investor 时反复思考的一件事:一个人真正的跃迁,并不只是收入数字不断上升,而是他能够控制和拥有的资产形态不断升级。
工资是一种资源。知识是一种资源。声誉是一种资源。网络是一种资源。资本是一种资源。而 ownership 意味着,这些资源开始能够在劳动结束之后继续存在。
因此,如果只从孙宇晨后来拥有多少钱去理解他的故事,其实已经太晚了。更值得研究的是:在他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是怎样理解自己的?
二、《一道论证题》:在没有资本的时候,先学会配置自己
孙宇晨后来在一次演讲中说,自己写过一篇《一道论证题》,讲的是如何“处心积虑实现我的阴谋”。那个所谓的“阴谋”其实很简单:考进北京大学。2
原文的命题是:“高中可以用一年的时间弥补任何的遗憾,只要你下定了决心。”2
按他在文中的自述,高一时他沉迷小说和文学,没有认真面对考试;后来总分只有 459 分,而他估计北京大学需要 630 分左右。第一次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又落选,原先幻想的“绕开高考、凭文学才华走另一条路”也随之破灭。2
这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后来的励志叙事,而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开始做了一件很多成年人也未必愿意做的事:承认自己的世界模型错了。
他原来认为,文学理想与应试教育相互冲突,因此参加高考意味着向现实低头。但另一条路走不通以后,他没有继续用“我不屑于考试”保护自己的 ego,而是重新计算:我到底想去哪里?现实允许哪些路径?我现在拥有哪些资源?差距究竟有多大?
于是,一个模糊的“我要成为厉害的人”,变成了一个具体目标:
459 → 630+ → 北京大学
然后开始资源重配:与应试无关的书搬走,不再泡图书馆,减少对老师个人好恶的干扰,保证训练时间,制定计划并执行。后来,他获得新概念一等奖,并通过高校见面会取得北京大学自主招生资格;距高考一百天时,他又调整科目和复习策略,最终考到 650 分。以上细节均来自他的原文自述,而不是一条可以向所有人复制的成功公式。2
我不认为这里真正值得学习的是“一百天逆袭”,更不是“只要努力就一定成功”。这种结论太轻。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种结构:
目标 → 约束 → 资源配置 → 反馈 → 策略更新
这已经不只是勤奋,而是一种早期的 capital allocation mindset。只是当时他能够配置的资本还不是美元、Bitcoin 或公司,而是自己:时间往哪里去?注意力给谁?什么暂时放弃?什么值得承担风险?哪里存在非线性的机会?哪些过去不能接受的规则,现在应该先利用?
从这个角度看,《一道论证题》与十年后的 BitTorrent 收购之间,存在一种隐约的连续性。十七岁时,他在配置 time and attention;二十多岁时,他开始配置 capital and ownership。资产变了,但“我要什么—我有什么—我怎样重新组织资源”的思维方式,并没有完全改变。
三、教育真正提供的,也许不是答案,而是 optionality
但一个人拥有 agency,并不意味着环境不重要。恰恰相反。
孙宇晨后来去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这一步让我重新思考所谓“好大学”的价值:它也许远不只是课程、教授和 diploma,还会改变一个人的 information surface area。
在 2014 年的一次演讲里,孙宇晨回忆说,自己在 2013 年 4 月 11 日从《纽约时报》一篇关于 Winklevoss 兄弟的报道中第一次知道 Bitcoin;随后他进入美国 Bitcoin 社区,并把原本更传统的求学路线与这项当时仍极边缘的技术放在同一张选择表上。这个时间线是当事人的回忆,应当视为自述,而不是简单的因果证明。3
同月,沃顿知识在线发表了一篇讨论 Bitcoin 是泡沫还是新货币形式的文章。它不能证明孙宇晨读过这篇文章,却能说明当时的美国金融与大学信息环境中,Bitcoin 已经成为一个可以被严肃讨论、也可以被激烈质疑的话题。4
我曾经有过一个更具体的猜想:会不会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位置、招聘会、企业宣讲和周围的金融环境,让他接触到了 Ripple?目前我没有找到证据支持这样一条具体的因果链。
能够找到的报道反而显示,他是在 Bitcoin forums 中不断阅读和交流,并在那里接触到 Ripple 当时的 CTO Stefan Thomas,随后在 2013 年成为 Ripple 在中国的重要代表。5
这反而更有意思。真正产生作用的,也许不只是 geographic proximity,而是 network proximity。宾夕法尼亚大学、费城、纽约、美国金融媒体、硅谷和 Bitcoin forums 看起来分散在不同地点,实际上已经通过互联网形成了一张新的机会网络。
所以教育环境最珍贵的产出之一,也许不是“学校告诉我应该做什么”,而是“学校和环境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存在这些东西”。
一个人无法选择一个自己从未意识到存在的选项。如果你的世界里只有毕业、找工作、升职、买房、继续工作,那么即使现实中存在一百种人生路径,对你而言,真正存在的仍然只有五种。没有进入认知的 option,不是真正的 option。
四、Available Optionality 与 Exercised Optionality
但仅仅“看见”还不够。
2013 年,在美国能够看到 Bitcoin 新闻的人何止孙宇晨一个。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学生很多,《纽约时报》的读者更多。为什么只有极少数人会因此改变人生方向?
我想把两种选择权区分开来。
Available Optionality 是环境提供给你的可能性。
Exercised Optionality 是你真正识别、评估并执行的可能性。
好大学、城市、互联网、朋友、书籍、AI 和公司平台,都可能帮助一个人扩大第一种选择权。但第二种选择权,需要另一组能力:判断、好奇心、风险承受能力、学习速度、执行力,以及最重要的 agency。
因此,Future Optionality 可以暂时写成:
Future Optionality = 可以遇见的选择 × 看见它的能力 × 行动的能力 × 留下成果的能力
环境决定一部分你能够遇见什么。Human Capital 决定你能不能看懂它。Agency 决定你是否愿意行动。Ownership 则决定行动完成之后,究竟有什么真正留下。
这也是 Human Capital ETF 与 The Worker Investor 相遇的地方。前者问的是:我怎样不断提高自己识别和执行 option 的能力?后者最终问的则是:我怎样让这些能力不断转化为属于自己的资产和未来选择权?
五、八年前,我写过《教什么育什么》
重新阅读《一道论证题》时,我突然想到自己 2018 年写过的一篇文章:《教什么育什么》。那时我还没有 The Worker Investor、Human Capital ETF 和 Future Optionality 这些概念,但已经在反复追问一个问题:教育究竟应该把一个人变成什么?
我当时对应试教育并不满意。我写到,很多父母自己甚至没有真正思考过“孩子应该接受怎样的教育”,就默认把孩子交给应试教育;很多年轻人也把童年的全部时间交给了一条几乎唯一的路径。
但有意思的是,我当时并没有简单地得出“应试教育都是错误的”。那些最激烈地批评应试教育的人,很多自己也恰恰接受过应试教育,并从中获得了能力、知识,或者进入更大世界的门票。
于是我用了一个“大象”的比喻。应试教育像一头巨大的象:有人摸到鼻子,有人摸到耳朵,有人摸到腿,有人摸到尾巴;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局部经验当成整体。有些人碰到的甚至只是一堵腹部形成的“墙”,于是转身离开,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整头大象。
八年以后,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有一个更进一步的答案。教育最重要的功能,也许既不是把所有人训练成同一种人,也不是替每个人设计一种完美人生。它真正应该做的,是增加一个人的 Future Optionality。
让一个人能够阅读、计算、表达、理解历史、使用工具、进入新的环境、理解陌生人的思想、辨认新的产业,并在现实变化以后重新学习。最终,更重要的是:能够选择。
六、研究孙宇晨,不是为了复制孙宇晨
研究到这里,还有一个必须说明的问题:孙宇晨是一个高度争议的人物。
他的商业行为、加密项目和营销方式长期引起批评与质疑。2023 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起诉孙宇晨及相关公司,提出未注册发行、二级市场洗售交易操纵等指控;这些是监管机构在诉状中提出的指控,不等于已经被法院最终认定的事实。6
因此,研究他绝不能滑向另一种简单化:“孙宇晨成功了,所以我们应该像孙宇晨一样做。”这与我反对应试教育只看单一样本,本质上犯的是同一种错误。
我在《为什么我们仍然要阅读那些无法复制的人生》里写过:案例不是人生处方,而是认知训练数据。
研究巴菲特,不意味着复制巴菲特;研究 Musk,不意味着接受他的全部风险偏好;研究 Naval,也不是把几句话变成人生教条。同样,研究孙宇晨,也绝不是接受他的价值观、商业判断和风险选择。
真正应该做的是三次转译:先从结果回到条件;再从动作回到机制;最后从机制回到自己的现实。
如果这样看,孙宇晨这个案例至少提供了几个极端样本变量:information positioning、agency、narrative、network、capital formation、ownership 与 distribution。它们值得研究;至于它们应该如何进入自己的人生,则必须重新计算。
一个普通 worker 没有必要发行 token,也没有必要承担同样的法律和资本风险,但完全可以学习另一层东西:不要让工作只留下工资。
工程问题 → 方法 → script → tool → documentation → article → reputation → distribution → product、business、capital 或新的机会
这正是 The Worker Investor 应该研究的资源转换:
Labor → Human Capital → Artifact → Distribution → Ownership → Optionality
七、真正值得羡慕的,不是“机会”,而是制造新 option 的能力
我们很容易事后说:孙宇晨赶上了 Bitcoin,赶上了 ICO,遇到了 Ripple,进入了美国,也有北大和宾大的教育背景。这些当然都是事实的一部分。
但“运气很好”并不能完整解释一条十几年不断切换资源形态的路径;反过来,“全部都是个人能力”同样错误。
更准确的理解或许是:
Outcome = Environment × Information × Human Capital × Agency × Luck
其中任何一个变量接近零,结果都可能完全不同。这个式子不是精确的数学模型,只是提醒我不要把复杂人生压缩成一种解释。
我们无法重新制造 2013 年的 Bitcoin,也无法重新成为十八岁的孙宇晨。但是可以进一步问:
- 我今天处在什么 information environment?
- 有哪些正在发生、但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 我现在掌握的知识,使我能够看懂哪些别人看不懂的信息?
- 我的工作究竟只是在消耗时间,还是正在生成新的 capability?
- 我今天正在拥有的东西,五年以后是否还属于我?
- 我有没有不断扩大自己的 option set?
这才是研究别人人生真正有意义的地方。我无法复制另外一个人的道路,但可以借由他的道路,第一次知道某条路原来存在。
如果一种可能性从来没有进入一个人的语言和概念,它甚至很难进入行动。当一个人第一次理解“复利”“机会成本”“所有权”“specific knowledge”“capital allocation”“leverage”与“future optionality”,现实世界本身并没有变化,但他所看到的现实已经不再完全相同。
这就是阅读、教育与案例研究极为隐蔽,却极为重要的价值。它们首先不是替你获得结果,而是扩大你能够想象的未来。
八、从 worker 到 Worker Investor,本质上也是一次“选择角色”
2018 年那篇《教什么育什么》的最后,我放了一张图:几位相扑选手站在那里,下面只有一句话:

请选择您的角色。
现在重新看到它,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八年前的我,也许还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今天再看,这句话却几乎直接通向 The Worker Investor。
社会不断在替一个人提供默认角色:学生、毕业生、员工、工程师、经理、消费者、房贷持有人、退休者。这些角色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意识到,它们只是角色,而不是你的全部人生?
Worker Investor 并不是要求一个人辞职创业,也不是要求所有 worker 成为职业投资者。它首先只要求发生一次认知变化:我不仅是出售时间的人,我也是一个配置自己时间、能力、收入、知识、作品和资本的人。
于是同一份工作开始产生两种回报。一种是今天的工资;另一种是明天仍然属于我的东西:技能、判断、作品、代码、写作、声誉、network、capital 与 ownership。
这些东西继续积累,最终产生的并不仅仅是更多的钱,而是退出的权利、转向的权利、拒绝的权利、重新开始的权利,以及选择自己下一段人生的权利。
这就是 Future Optionality。
九、教育最终应该把什么交给一个人?
所以,八年以后,如果让我重新回答《教什么育什么》这个标题,我的答案已经发生变化。
教育当然应该教授知识,训练纪律,帮助一个人掌握文明已经积累下来的语言、数学、科学、历史和技术。但再往深处,教育还应该完成另一件事:让一个人逐渐获得选择自己人生的能力。
不是告诉他“你必须成为谁”,而是让他有一天能够说:
我知道世界上有哪些角色。
我理解选择它们分别意味着什么。
我拥有承担选择后果的能力。
然后,由我来选。
回头再看孙宇晨的《一道论证题》,真正值得注意的可能也不是 459 分变成 650 分,而是一个高中生第一次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能够被重新配置的系统。后来到了美国,他又面对另一个选择:继续传统路径,还是进入 Bitcoin。再往前,他不断把知识转换成 network,把 network 转换成创业机会,把创业转换成 capital,再把 capital 转换成 ownership。
结果当然高度依赖时代、运气、风险和一些无法复制的历史条件,但其中有一个更稳定的机制值得保留:永远不要认为眼前的角色,就是自己唯一可能成为的人。
对于一个普通 worker,这也许是 The Worker Investor 最早、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觉醒。并不是“我要赚多少钱”,甚至不是“我要拥有多少资产”,而是:我要让今天的自己,不断为未来的自己创造更多可以选择的人生。
教育、阅读、工作、投资、写作、AI、作品与 ownership,如果最终不能增加这种能力,它们就仍然只是彼此分散的活动;但如果它们开始共同指向 Future Optionality,一切就会突然连在一起。
Human Capital 不再只是为了提高工资,capital 不再只是为了获得更高收益率,ownership 也不再只是为了变富。它们最终都服务于同一件事:
The freedom to choose what comes next.
八年前,我在一篇讨论教育的文章最后放了一张图:请选择您的角色。
八年以后,我终于可以为这句话补上后半句:
但在选择之前,请先让自己拥有越来越多值得选择的角色。
这也许就是教育最深的一层意义,也是 The Worker Investor 最终想要获得的东西。
Future Optionality。
参考资料
Josh Constine,《BitTorrent is selling for $140M to Justin Sun and his blockchain startup Tron》,TechCrunch,2018 年 6 月 18 日,金额为其援引交易知情人士的报道;BitTorrent,《It’s Official: BitTorrent Is Now Part of TRON!》,2018 年 7 月 23 日,说明交易完成及其所称超过一亿活跃用户。 ↩︎
孙宇晨,《一道论证题——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有理想的人》,新浪博客,2012 年。文中关于成绩、学习安排、自主招生与高考结果均为作者自述,本文不将其外推为普遍因果规律。 ↩︎ ↩︎ ↩︎ ↩︎
孙宇晨,《90 后创业者孙宇晨:我对安全感的定义不一样》,虎嗅网,2014 年。演讲记录中包含他对 2013 年 4 月 11 日接触 Bitcoin 及其后续选择的个人回忆。 ↩︎
Knowledge at Wharton Staff,《The Mysterious World of Bitcoin: Does It Have Staying Power?》,Knowledge at Wharton,2013 年 4 月 24 日。本文只以其说明当时公开讨论的环境,并不推断孙宇晨曾阅读该文。 ↩︎
Nina Bambysheva,《Meet Justin Sun, the crypto OG industry ideologues love to hate》,Forbes India,2025 年。文中报道其在 Bitcoin 论坛接触 Stefan Thomas、随后成为 Ripple 中国代表的路径;这是一篇人物报道,本文不把它扩展为教育环境的确定因果。 ↩︎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SEC Charges Crypto Entrepreneur Justin Sun and His Companies for Fraud and Other Securities Law Violations》,2023 年 3 月 24 日。该页面陈述 SEC 的起诉与指控;本文不将指控表述为已经由法院最终确认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