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热水在室内放了两分钟,然后被端进一间更冷的房间。假设搬动时间可以忽略,除了室温,其他条件相同。刚换房间的那一刻,水温和降温速度各会怎样?

这道题不需要查物性数据,也不急着代入数字。有人记得牛顿冷却定律,知道热水会继续降温,却说不清换房间时哪一个量立即发生变化。一个从未学过传热的人可能接着问“外面一下子变冷了,水为什么没有跟着变冷?”如果我只会把公式再念一遍,我还欠他一个解释。

11 月 15 日,我记下一个想法。每一个老师首先都是一位学生。如果老师足够称职,那么学生在真正理解一部分知识之后,也可以成为那部分知识的讲授者。把这个想法放进大学课堂,我更关心能亲眼看到的那一步。学生能否独立找回一个结论的依据,判断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并把这条推理交给另一个人检查?

这里的“成为老师”,是指在一小段知识上承担一次解释的责任。一门课需要有人安排进度、校正错误、照顾学生的不同起点,这些工作由教师负责。学生可以在其中练习把一个概念讲给别人听,并根据对方的反应回头检查自己的解释。

一、听懂一堂课之后

课堂上一道例题可以讲得很清楚。老师选好了模型,安排好了步骤,还知道哪一步值得停下来。当我顺着这些提示做完题,再遇到一道只换了数字的题,熟悉的做法往往还能用。到了另一道题,题目要求我自己选择模型,甚至先判断手里的条件够不够,这时才轮到我决定第一步。

哈佛大学的 Deslauriers 等人在本科入门物理课里短期比较过两种教法。学生随机分组,两组拿到相同的内容和讲义,在两次课上交替经历主动学习和以讲授为主的教学。主动课堂里,学生先尝试解决问题,教师随后讲解。结果是,主动课堂里的学生在课后即时测验中平均表现更好,自己报告的学习感受却较低。问卷和测验记录了同一堂课的两种经验。学生可以真诚地觉得吃力,同时已经能做更多事。1

Freeman 等人汇总了 225 项本科 STEM 教学研究。在报告考试或概念测验成绩的研究中,主动学习组的平均成绩较高,合并差异约为 0.47 个标准差。报告不及格率的研究也显示,采用主动学习的班级总体更少出现不及格。这里的主动学习涵盖许多课堂活动,学生要做的事会随课程设计而变。要了解让学生彼此讲解有什么作用,还得看他们在讲解中做了什么,以及讲解后各自会做什么。2

因此,我愿意把“听懂了”当作一个值得珍惜的开始。课程结束时,我还想拿到另一份证据。例题合上以后,学生能不能从新问题的已知条件里,判断哪条知识用得上?

二、老师从学生的问题里学到什么

入职后,我曾经从每操作几步就向同事请教,走到用 Python 做出一个工具,并给同事解释怎么用。直到有人第一次接手,我才看见自己省略了哪些东西。输入有异常时怎么处理?结果凭什么可信?同事问的是使用问题,我回去要检查的却是程序里的规则。这段经历写在《从每点两下鼠标就要问人,到用 Python 改造工作》里。

在自己电脑上,许多判断发生得太快。熟悉的文件格式提醒我看哪一列,以前遇过的异常提醒我停下来核对。使用者缺少这些提示,于是他提出的问题成了一种检验。问题可能说明我的文档漏了一步,也可能说明我把一个只在常见输入下可行的做法,写成了到处适用的规则。下次讲解之前,我得先弄清是哪一种。

课堂上的教师也会遇到类似的反馈。假设有一半学生认为换房间会使水温立刻下降,教师就有了一个比“大家懂了吗”更具体的线索。学生可能把温度和温度的变化速率认成了同一个量。教师可以请他们画一条温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指出哪一处接得上,哪一处斜率发生改变,再看看新的解释有没有解决误会。

我理解的“老师也是学生”,有一部分就发生在这里。教师继续学习自己所教的东西,也继续学习别人是怎样理解这些东西的。有时一个好问题会迫使教师回去查资料。有时它让教师发现,自己讲了很多步骤,却把学生需要跨过的一步留在了脑子里。

三、讲一遍以后,讲的人学到了什么

Roscoe 和 Chi 在 2007 年的一篇综述里区分了同伴辅导中的两种活动。知识转述(knowledge telling)是报出答案、复述定义或展示程序。知识建构(knowledge building)发生在讲解者检查自己的理解、把新旧知识连起来、作出推论,或发现漏洞后重建解释的时候。他们在多种辅导研究中看到,导师倾向于待在转述这一层,即便受过训练也经常如此。转述可以帮人记住定义,也可以把讨论需要的事实先摆到桌上。进一步的学习机会出现在有人追问这些事实怎样相连时。3

两人在随后的实证研究里分析了未受专门训练的同伴导师怎样解释和答疑。受辅导者问出需要推论的问题时,导师更容易补充推理、检查自己哪里没讲通。回到那杯水,“公式里哪个符号表示室温”可以靠回忆回答。“水温一样,为什么冷却速度可以不同”则要求讲解者在同一时刻把水温、室温和两者的差分清。问题改变了讲解者需要做的事。4

Kobayashi 汇总 28 项研究,分别把为讲授而准备、准备后实际讲授,与没有讲授预期的一般学习作比较。两个比较的平均标准化效应量分别是 0.35 和 0.56。互动式讲授的估计收益也较大。这些数值各有自己的对照,适合用来了解这种学习方式可能带来的收益。至于一名学生实际站出来讲那几分钟,比同样时间的独立练习多学了多少,还要看具体比较。5

讲授时从记忆里提取知识,可能贡献了一部分收益。Koh 等人在一项实验里发现,不看笔记进行讲解和单独做提取练习的参与者,在一周后的理解测验中都优于可以查阅讲授笔记和做无关任务的参与者。Sibley 等人后来让大学生学习人体呼吸系统,再比较开卷讲解、闭卷讲解与重读。这次开卷讲解在即时记忆测验中优于闭卷讲解。两种讲解合在一起与重读比较,记忆、绘图和迁移测验上的差异均未达统计显著。两项实验的材料和测验时间不同。对于准备课堂活动,这提醒我先看学生能否组织出一段完整的解释,再决定在什么时候收起资料。67

让学生轮流讲五分钟很容易安排。层次更深的工作是给听者一个可以追问的地方,让讲的人有时间根据那个问题修改一次。前后两版解释里究竟改了什么,比讲了几分钟更能帮助教师判断这段时间花到了哪里。

四、遗传学课堂给学生出了第二题

在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一门本科遗传学入门课里,Smith 等人想知道,同伴讨论结束后答对的人变多,学生究竟掌握了什么。他们为同一个概念准备两道题。学生先独立答第一题,和邻座讨论,再答一次第一题。接着,每个人独立回答第二题。这道题换了情境,仍要用同一概念。教师等第二题答完,才公布正确答案和投票分布。8

研究一共使用了 16 对题。把作答记录合在一起看,在第一题先答错、讨论后改对的记录里,有 77% 随后答对了第二题。第二题的价值就在于它多要求了一步。学生得在无人替自己选答案时,辨认出刚才的推理在新题里还能怎样用。这项证据来自同一堂课、相近的概念题,测到的是即时的近迁移。若要知道过一周是否还会用,就得过一周再问。8

Smith 等人后来在两门遗传学课里比较了只做同伴讨论、只听教师讲解,以及先讨论再听教师讲解三种安排。讨论后接教师讲解,学生在第二道题上的平均进步最大。收益也随学生的课堂表现和课程而有差异。在面向非专业学生的课程里,课堂答题表现较弱的学生,从组合方式获得的额外收益较小。教师需要看学生的起点,决定何时让他们先试,何时补上原理和反馈。9

我想把这套安排里最容易保留下来的动作带去别的课堂。听到一段讲解后,给每个人一题没见过的,让他先独自写下理由。讲解者也交一份自己的作答和修订。组里讨论出来的答案、个人能够说明的依据、教师下一步可以补讲的内容,都有了可回看的记录。

五、把“理解”写进学习成果

“理解牛顿冷却定律”放进课程大纲,看起来很明确,出题时却有很大的解释空间。学生可以被要求背公式,可以算出一个数,也可以被要求从能量守恒建立模型,并在条件变化后说明应改哪里。Biggs 把学习目标里期待学生表现出来的能力、课堂练习和考核对齐,称作建构性对齐(constructive alignment)。如果课程希望学生离开例题后能重新使用知识,学习成果(learning outcome)就该写到那一步,学生在考试前也要有机会练过它。10

拿开头的水杯来说,我会从能量守恒讲起。在简化模型里,把水近似看作处处同温,暂略杯子的蓄热、蒸发和辐射,并将有效换热系数和面积视为常数。当水比空气热时,热量以近似正比于温差的速率流出去。水的热容量是 mcmc,水温每下降一度,就要释放相应的热量。把水的能量变化率与流出的热量对上,得到下面的式子。TT 是水温,TaT_a 是空气温度,hAhA 是换热系数与面积的乘积。11

mcdTdt=−hA(T−Ta) mc \frac{dT}{dt} = -hA(T-T_a)

跨进更冷的房间时,水温延续搬过去之前的值,空气温度变了。在水比两间房都热、其余参数保持相同的条件下,温差立即增大,降温速度随之变快。如果把这一过程画成曲线,换房间的地方两段曲线接得上,后一段起初更陡。设想把水换成一块内外温差明显的大物体,连“用一个温度代表它”这一步都需要重新审查。我希望初学者记住换房间时发生的事。温差一变,散热的快慢就可以变。水要逐步失去热量,温度才会跟着下降。

一节习题课可以把这样的判断写进学习成果。我会要求学生在说明热量如何进出以后,用模型预测一项变化,指出哪条假设支撑预测,并回答同伴提出的一个问题。具体可以让两人各自写出初步判断,再轮流解释。听者有一件明确的工作,从解释里找出最需要理由的一步,追问它凭什么成立。教师收集常见的分歧,最后给出校正。

随后各自作答的新题可以再改变一个条件。例如,室温保持不变,向水中持续输入恒定功率,水温长期会趋向哪里?学生可以用文字、图或式子说明,输入的功率需要和怎样的热损失相抵。评价时看原理用得对不对、假设交代得清不清、推理能否跟得上。听者的答案给出他自己的理解证据,讲解者的独立作答和前后改稿也给出他自己的证据。教师可以隔几天再给一道平行题,看看理解是否留得住。若要比较这项安排与其他教法的效果,还需给双方相近的练习时间与可比较的测验。

大学能够做的一个具体改变,是让学生事先知道这类能力会进入考核,并有低风险的试讲和反馈机会。首次练习可以放在两人之间。整班纠错由教师负责,学生也可以选择写说明或画图。这样,习惯不同表达方式的学生都有机会提出判断,听到追问,再根据证据修正。历史课也可以用自己的材料做一次类似尝试。先让学生解释一段史料支持什么判断,再给一份立场不同的材料,请他们独立说明原判断的哪一部分需要修正。

六、把学到的能力带出教室

《工资之外》的 Growth 一章里,我曾用 AI 完成工作这一件事来检验自己。一次任务交付之后,我是否能理解、修改和验证这次用过的方法,并把它带到下一个问题里?Distribution 一章问的是接手的人怎样独立上手,能否从文档里找到输入、限制与检查结果的方法。两章在课堂里都有一个具体的落点。换一道题,可以看见一项能力是否留在学习者身上。把解释交给一个没有共同背景的人,则能看见已有的理解是否足够完整,能供对方使用。12

此前写知识输出时,我关心的是一篇文章怎样帮助读者形成判断。课堂研究让我把目光移到文章交给读者之后。读者自己尝试时卡在哪儿?下次遇到一个相近的问题,他还能想到这条原理吗?有时最有价值的反馈就是一封很短的邮件,指出我漏讲了哪一个前提。这也是我现在回看《从信息到改变:我为什么要持续输出知识》时想补问的事。

回到个人学习,我可以为一个概念留出二十五分钟。先凭自己的理解写一小段,换一个条件推一遍,再查证最没把握的地方,保存修改前后各一句。如果有人愿意读,请他用这个解释回答另一道题,记下他的理由或追问。今后遇到问题仍然可以查手册、请教同事或使用 AI。我想看清的是,在得到这些帮助以后,我能否继续作出自己的判断,并说出依据。

我仍然愿意保留那句“每一位学生也可以成为老师”。对我来说,它意味着一门课结束后,学生有机会拿走一段自己可以继续使用、也可以继续修正的知识。某天另一个人问起它,他能从哪里说起,知道哪里要停下来核对。倘若那个人提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就又有了一次做学生的机会。

参考资料


  1. Louis Deslauriers 等,《Measuring Actual Learning versus Feeling of Learning in Response to Being Actively Engaged in the Classroom》,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2019,116(39),19251–19257。对照来自哈佛本科物理课的短期交叉实验,结果包括学生自报的学习感受和即时测验。 ↩︎

  2. Scott Freeman 等,《Active Learning Increases Student Performance in Science, Engineering, and Mathematics》,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2014,111(23),8410–8415。报告成绩的研究有 158 项,报告不及格率的研究有 67 项。 ↩︎

  3. Rod D. Roscoe、Michelene T. H. Chi,《Understanding Tutor Learning: Knowledge-Building and Knowledge-Telling in Peer Tutors’ Explanations and Questions》,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2007,77(4),534–574。 ↩︎

  4. Rod D. Roscoe、Michelene T. H. Chi,《Tutor Learning: The Role of Explaining and Responding to Questions》,Instructional Science,2008,36,321–350。 ↩︎

  5. Keiichi Kobayashi,《Learning by Preparing-to-Teach and Teaching: A Meta-Analysis》,Japanese Psychological Research,2019,61(3),192–203。文中所述效应量为 Hedges’ gg。 ↩︎

  6. Aloysius Wei Lun Koh、Sze Chi Lee、Stephen Wee Hun Lim,《The Learning Benefits of Teaching: A Retrieval Practice Hypothesis》,Applied Cognitive Psychology,2018,32(3),401–410。 ↩︎

  7. Leonie Sibley、Logan Fiorella、Andreas Lachner,《It’s Better When I See It: Students Benefit More from Open-Book than Closed-Book Teaching》,Applied Cognitive Psychology,2022,36(6),1347–1355。分析纳入 108 名大学生,开卷相对闭卷的优势见于即时记忆测验。 ↩︎

  8. Michelle K. Smith 等,《Why Peer Discussion Improves Student Performance on In-Class Concept Questions》,Science,2009,323(5910),122–124。见论文全文图 2中先答错、讨论后答对的作答路径。 ↩︎ ↩︎

  9. Michelle K. Smith、William B. Wood、K. Krauter、Jennifer K. Knight,《Combining Peer Discussion with Instructor Explanation Increases Student Learning from In-Class Concept Questions》,CBE—Life Sciences Education,2011,10(1),55–63。 ↩︎

  10. John Biggs,《Enhancing Teaching through Constructive Alignment》,Higher Education,1996,32,347–364。 ↩︎

  11. MIT Unified Engineering,《18.3 Transient Heat Transfer (Convective Cooling or Heating)》,Thermodynamics and Propulsion 课程讲义。本节说明把物体近似为均匀温度的适用条件,并从能量守恒建立对流冷却方程。 ↩︎

  12. 刘乔迈,《The Worker Investor / 工资之外》中文公开阅读版,2026 年 10 月 14 日。第 11 章 Growth 见第 271–272 页,第 12 章 Distribution 见第 290–292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