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底,我进入比亚迪,开始做汽车热管理。

第一次真正接触项目时,负责带我的同事恰好不在现场。我对业务、软件和工作流程都不熟。很多时候,我在电脑上点两下鼠标,就得停下来问一句:“下一步该做什么?”

几个月后,我用 Python 写出的工具开始在团队内部使用,我也第一次站到同事面前,讲解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应该怎样使用。

这两个画面之间没有天赋觉醒,也没有突然开窍。中间只有一连串很普通的动作:不会,记录,犯错,重做;熟练之后发现低效;抱怨之后,再多问一句——这件事能不能被改变?

回看工作第一年,我真正完成的变化,不只是从不会到会。

我开始从只能适应工作,走到尝试改造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为保护同事与内部信息,文中对项目、工具和组织细节做了必要模糊处理。

一、一个没有准备好的开局

我并不是为这份工作准备了很多年。

本科时,我读的是过程装备相关专业;研究生阶段,我做的是掺氢燃烧与 CFD。毕业前,我原本还在申请海外 PhD。后来,我在两周内改变方向,开始找工作,随后进入汽车行业。

燃烧、流体和传热的基础并非毫无用处,但它们不能自动变成工程经验。我在学校里更习惯边界清楚的问题:题目给出条件,老师知道答案,学生按照某套方法求解。真实工作却不是这样。问题可能只以一句模糊的需求出现;需要哪些输入、怎样判断结果、出了异常该找谁,往往都不会同时写在一张纸上。

刚入职时,我经历过一段“漂浮期”。每天坐在工位上,看起来很忙,心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掌握什么。身边的人都有任务,只有我像一块尚未接入系统的零件。

我当时有一个隐含期待:先把整套业务学会,再独立做事。后来才发现,工作并不按这个顺序发生。

你不是学会以后才开始做,而是在开始做以后,才知道自己究竟要学什么。

对新人来说,第一项真实任务的价值不只在于交付。它会把抽象的“我要尽快成长”,压缩成一组可以回答的问题:哪个步骤不懂?哪个判断没有依据?什么结果才算正确?遇到异常应该怎样定位?

任务给学习划出了边界。压力也第一次有了方向。

二、工作不是一场闭卷考试

第一个项目开始后,我最明显的感受是害怕。

我怕问得太多,显得基础差;也怕不问,最后把事情做错。因为负责带我的同事不在现场,我只能把一个大问题拆成许多小问题,向不同的人求助。于是就出现了那个略显狼狈的状态:每操作几步,停下来确认;理解一点,再往前推进一点。

一开始,我把这种频繁请教看成能力不足。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当时的问题不在于问得多,而在于有没有让答案沉淀下来。

所以,我开始记录。

我记操作步骤,也记每一步背后的判断;记别人给出的答案,也记自己原来错在哪里;记报错是怎样发生的,更记下一次应该先检查什么。当天弄清的问题,尽量当天整理。遇到相似任务时,先查自己的记录,再决定是否需要打扰别人。

这些笔记最初只是为了活下来。它们像一根临时拐杖,让我第二天不至于回到原点。但记录得多了以后,我发现自己正在建立一张属于新人的业务地图:哪些环节彼此关联,哪些规则最容易混淆,哪些异常经常一起出现。

这张地图不完整,也未必漂亮,却比“我好像懂了”可靠得多。

工作不是闭卷考试。请教、查资料、复盘都不是作弊。真正重要的是,每一次借来的答案,能否逐渐变成自己的判断。

三、熟练以后,我才开始看见低效

随着任务逐渐熟悉,我不再需要每走一步都问人。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流程里的重复劳动。

有些操作本身不难,却需要不断点击、核对和重复输入。做一次还可以接受,连续做很多次,人就会烦躁。最初,我也把这种烦躁当作工作的一部分:既然流程一直如此,也许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抱怨里其实藏着信息。

当一件事让人反复厌烦,可能不是因为人不够有耐心,而是因为任务中存在尚未被识别的自动化机会。于是我开始问:哪些步骤必须由工程师判断?哪些只是机械重复?输入和输出能否被明确描述?出错以后,程序应该如何提醒人,而不是替人悄悄做决定?

我用 Python 写了一个很粗糙的脚本,尝试处理其中一部分重复操作。

第一版并不好看。它没有完整界面,只覆盖我眼前最熟悉的情形。但它确实跑通了。原本需要反复操作的过程,第一次被我拆成一组可以交给程序执行的步骤。

这件事带来的成就感,并不只是“我会写 Python”。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员工除了接受流程,还可以在理解流程之后,对它提出新的实现方式。

抱怨只说明哪里让人痛苦;把痛苦翻译成清楚的问题,改变才真正开始。

从那以后,我再遇到重复工作,会刻意区分三件事:什么不能省,什么可以标准化,什么值得被工具化。这个判断本身,比某段代码更重要。代码会过时,具体软件会变化,但识别问题、划清边界和验证结果的能力可以迁移。

四、把自己踩过的坑,变成别人可以绕开的路

一个只在自己电脑上运行的脚本,很容易给人一种虚假的完成感。

自己知道输入放在哪里,也知道程序出现异常后应该手动检查什么。换一个人使用,这些没有写下来的前提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当同事开始试用我的工具时,我收到的问题比预想中多:输入不符合预期怎么办?结果该怎样核查?某个特殊情况是否适用?程序为什么没有按预期运行?这些反馈让我意识到,个人脚本和可复用工具之间,隔着的不是更复杂的代码,而是对他人负责。

我开始补充输入检查、异常提示和使用说明,也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规则。后来,我又做了一个用于辅助表格一致性核查的小工具。它的业务逻辑并不神秘,困难在于把散落在经验里的判断,变成明确、可检查的规则。

为了向同事说明工具,我必须回答几个此前可以含糊带过的问题:它究竟解决什么?不解决什么?输出是否可信?使用者怎样发现程序没有覆盖的情况?

讲解工具的过程,也是在重新理解工作。

如果一套方法只有我能运行,它更像个人技巧;当别人能够理解、使用、质疑和验证时,它才开始成为团队资产。分享不是开发结束后的包装,而是检验思路是否完整的一部分。

这也是我工作第一年里一个很重要的转折。过去,我主要关心“这项任务我能不能完成”;后来,我开始关心“我解决问题的方式,能不能让下一次工作更容易”。

五、AI 放大的,是已经想清楚的问题

在完善第二个工具的通用编程部分时,我第一次更系统地使用 AI 辅助。

我只让它处理公开、通用、边界清楚的编程问题。例如解释一个不熟悉的 Python 概念,提供通用界面的实现思路,或提示一段不含内部信息的示例代码中可能存在的明显错误。这些工作过去需要我翻很多资料,现在可以更快获得起点。

在不接触内部背景的前提下,AI 并不知道我真正面对的业务问题。它不知道哪些判断必须保留给工程师,也不知道某个结果在现实工作中意味着什么。核心规则仍然需要我从任务里抽取,再通过内部资料和同事确认。

我也给自己划出了一条边界:公开可查的编程概念和通用实现,可以请 AI 协助;涉及内部流程、数据与设计规则的内容,必须留在合适的内部环境中处理。

这段经历让我对“AI 提高效率”有了更具体的理解。

AI 可以很快给出代码草稿,却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值得自动化;可以给出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却不能替我为结果负责;可以放大执行速度,却不会自动补上我对问题的理解。

当问题没有想清楚时,AI 很可能只是让模糊更快地变成代码。

因此,真正稀缺的并不是会不会复制一段程序,而是能否在具体工作里发现问题,定义输入与输出,识别风险,并知道最后应该由谁判断。

六、从完成任务,到积累可以复用的资产

如果只看职位描述,我的第一年大概可以被概括为:从跨专业新人,逐渐学会了本职工作,并额外做了两个小工具。

但对我来说,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这些结果。

我学会了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开始,用真实任务决定学习顺序;学会了把提问变成记录,再把记录变成自己的判断;也学会了把抱怨拆成需求,把个人解决方案推向可以被别人使用和检验的工具。

这些变化让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工作。

工资当然重要。完成组织交付的任务也很重要。但一段工作经历除了产生工资和项目结果,还可以留下可迁移的专业能力、处理问题的方法、合作中的可信度,以及对真实系统的理解。具体工具和工作成果应当遵循公司的归属与保密要求;能够合规地沉淀在个人身上的,是定义问题、建立方法和承担结果的能力。

这正是 The Worker Investor 想追问的问题:一个仍然依赖工资、身处组织中的普通人,怎样让自己的劳动不在任务结束后完全归零?

答案不是把公司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也不是把每一项工作都包装成副业。答案是认真完成工作的同时,问清楚自己正在积累什么:今天遇到的问题,是否提高了明天的判断?这次踩过的坑,是否沉淀成了方法?一次性的劳动,是否留下了可以复用的能力?

回到刚入职时那个每点两下鼠标就要问人的自己,我并不觉得那段狼狈需要被掩饰。它说明我确实从不会开始,也说明后来的变化不是凭空发生。

一年里最重要的进步,不是我终于可以少问几个人,也不是我多会写了几段 Python。

而是当我再次遇到一件重复、混乱、令人烦躁的工作时,我开始知道应该怎样靠近它:先理解,再拆解;先记录,再验证;最后问一句——

这一次,我能不能不只把事情做完,还让下一次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