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 BJ Fogg 的个人介绍,看到一句很简单的话:
“I decided to explore this area scientifically.”1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但我突然被最后那个 scientifically 吸引了。如果只有 explore this area,意思只是“探索这个领域”。加上一个 scientifically,动作本身没有改变,但整个动作的方法、方向和性质都发生了变化: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提出问题、设计实验、收集证据和形成理论的对象来研究。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位置可以继续被替换:explore scientifically、explore systematically、explore independently、explore critically、explore experimentally。Explore 不需要改变,只需要替换后面的一个 adverb,新的 possibility 就不断出现。类似的还有 think strategically、learn independently、invest cautiously、build iteratively、change gradually。
我开始觉得,这有点像一个函数:explore(x)。一旦这个 grammatical form 建立起来,x 就变成了一个开放的 slot。你不只是学会了 scientifically 这个词,而是会自然地继续问:What else can be put into x?
这时候,语言已经不只是在表达一个已经存在的思想。它开始参与思想的生成。
一、Adverb 在给动作增加维度
不过,这里需要先修正一个可能产生误解的说法。问题并不是中文“很少有副词”,而是英语很擅长把动作的方式、程度、频率、确定性和说话者态度,压缩成一个高度可移动、可替换的 adverb;中文则更经常把同样的信息展开成状语、短语、语气或上下文。Cambridge Grammar 对 adverb 的概括也不只限于“修饰动词”:它可以为 verb、adjective、另一个 adverb、clause,甚至整个 sentence 增加信息,常见维度包括 time、manner、place、degree 和 frequency。2
因此,scientifically 给 explore 增加的,不只是字面上的“科学地”。“我决定科学地探索这个领域”在中文里甚至有一点生硬;我们更自然地会说“我决定用科学的方法研究这个领域”“我决定把这个问题作为一个科学问题来研究”,或者“我决定对此展开系统性的科学研究”。英语只用了一个词,就完成了中文可能需要一个短语才能完成的工作。它真正改变的是 explore 的 mode、manner 和 methodology,也因此携带了很高的 information density。
如果把一个 verb 看成一个向量,explore 首先只回答“做什么”。Adverb 则继续为它增加坐标:怎么做?到什么程度?带着什么态度?有多确定?是否有意识?是否系统?频率如何?于是 explore scientifically、explore systematically、explore empirically、explore critically、explore independently 描述的虽然还是同一个动作,每换一个词,整个 intellectual posture 却都发生了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初级表达经常只有事件:I studied AI. I changed my mind. I invested my money. 加上 adverb 以后,动作开始拥有纹理:I studied AI systematically. I changed my mind gradually. I invested my money conservatively. 不是事件变多了,而是同一个事件可以被放进更多维度中观察。语言水平的提升,很大一部分并不是学会表达更多“东西”,而是学会表达同一件事情的更多维度。
更进一步,adverb 不一定只修饰动作。Interestingly, he never mentioned money. 里的 interestingly,表达的是说话者认为接下来的事实值得注意;Technically, he was right. 里的 technically,则为整个 proposition 设置了一个 frame:严格从技术定义来说他是对的,但从常识、伦理或实际结果看,答案可能不同。一个 sentence-level adverb,可以打开一整片 reasoning space。
分析性写作因此多了一套很紧凑的控制面板:systematically 和 empirically 说明方法,marginally 和 substantially 说明程度,probably 和 arguably 控制 claim strength,historically 和 technically 设置分析角度,gradually 和 eventually 描述时间过程。The model performs better 只是一个粗略判断;改成 consistently better、marginally better 或 empirically better,claim 的性质就不再相同。
英语的 morphology 还会进一步降低这种转换成本:strategy 是一个 noun,strategic 变成一种 property,strategically 又把它转化成一种 way of acting;system、systematic、systematically 也是如此。一个抽象概念可以迅速进入 think strategically、allocate strategically、build systematically 这样的动作结构。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思想可以像 Lego 一样组装。
因此,explore(x) 不只是留下了一个可以替换的 slot。它还先建立了一条 dimension:x 规定我们正在改变这个动作的方式、程度、态度或框架。Slot 让 parameter 可以移动,dimension 则告诉我们这个 parameter 正在沿着哪一条坐标轴移动。前者生成变化,后者赋予变化方向。
二、语言结构如何降低思想的 activation energy
中文当然可以表达完全相同的意思。“用科学的方法研究”“系统性地研究”“从批判性的角度审视”“通过实验进行验证”——问题从来不是中文能不能表达,而是不同语言结构完成这种 transformation 时,所需要支付的成本可能不同。在英语里,有时候只需要替换一个 adverb;在中文里,同一个变化可能意味着从“……地”,换到“以……的方式”,再换成“从……角度”,甚至重新组织整个 phrase。至少在我的使用体验里,后者的迁移壁垒往往更高一些。
这让我想到物理与化学中的 activation energy。严格说来,IUPAC 定义的 Arrhenius activation energy 是刻画速率系数随温度呈指数变化的经验参数;我在这里借用的只是“发生一种新组合需要跨过门槛”这一形象直觉,而不是把语言过程等同于化学反应。3
一个新的思想组合并不是“不可能发生”,只是它需要跨越一个阈值。如果 representation 本身让组合很麻烦,我们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尝试第二种、第三种组合,就已经停止了搜索。反过来,如果一个 grammatical pattern 允许我们低成本地替换 parameter,那么这个结构就降低了 possibility generation 的 activation energy。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愿意把语言理解成一种 interface。一个好的 interface 不替人做决定,但它降低操作的摩擦;一个好的语言结构也不会凭空替人产生思想,却可以降低思想移动、组合和迁移的成本。
三、Human Capital ETF:一个名字如何生成一套 portfolio
这件事情后来让我想到,我自己很多概念可能也是这样产生的,比如 Human Capital ETF。如果严格按照传统中文语境去想,“人力资本”通常属于经济学、劳动力市场或者企业管理;“ETF”属于金融市场。它们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 category。
但当我把它们放在一起——Human Capital + ETF——一个新的 interface 出现了。既然 ETF 可以由不同资产构成,那么一个人的 human capital 为什么不能也被理解成一个 portfolio?于是我开始继续往里面填东西:Core 可以是身体、现金流、职业能力;Growth 可以是阅读、项目和长期训练;Distribution 可以是博客、视频、社群和表达;Meta 可以是复盘、流程和自动化。
突然间,“投资自己”不再只是一句模糊的鸡汤,而开始拥有类似 portfolio construction 的结构。可以谈 allocation,可以谈 diversification,可以谈 concentration risk,可以谈 rebalancing,也可以谈 compounding。
这并不是因为现实突然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一个新的 representation 让我开始用另一套结构重新观察原来的现实。Human Capital ETF 不是在描述一个原本已经清晰存在的东西。这个名字本身就在帮助我发现那个东西。
四、The Worker Investor:允许两个身份同时存在
The Worker Investor 也是一样。工作一年之后,我真正开始进入现实世界:拿工资、处理工作、积累储蓄,也开始投资股票。但我的投资并不成功。经历过亏损以后,我越来越意识到,对一个还年轻、金融资本并不庞大的人来说,最值得投资的资产可能首先还是自己。
于是出现了一个矛盾。我仍然是一个 worker。我没有离开工资,没有脱离现实约束,每一天仍然要出售一部分时间和劳动。但与此同时,我已经开始做一些 investor 的事情:延迟消费、配置资本、投资技能、建设项目、创造可以长期存在的作品、思考 ownership,以及为了 future optionality 而配置今天的资源。
那为什么这两个身份必须互相排斥?为什么一个人只能先是 worker,然后在某一天拥有足够的钱以后,才突然成为 investor?为什么不能是:The Worker Investor?
我后来发现,如果最开始让我直接用中文创造这个概念,我未必会想到“工作者投资人”或者“工人投资者”。这些词并不是不能成立,但原有的语义负担让它们很难自然地组合在一起。“工人”很容易指向一个既定职业阶层,“投资者”又很容易让人想到证券账户和金融资本。而英文里的 worker 和 investor 放在一起,对我来说反而形成了一个相对开放的 grammatical container:两个原本分离的 identity 被允许同时存在。
一旦这个 container 出现,后面的思想就开始自己展开:如果一个 worker 同时也是 investor,他到底在投资什么?如果最大的本金是自己,那么 human capital 应该如何配置?如果工资只是 cash flow,而不是最终目标,那么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劳动可以转化成 ownership,什么东西值得 build and own?如果最终追求的不是简单的“不工作”,那么真正值得积累的东西是不是 future optionality?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The Worker Investor 并不只是我想出来的一个书名。它本身就是一个 thinking interface。
五、为什么既定的 category 不够用了
许多传统理财叙事往往已经预设好了 category:你是 employee;你获得 paycheck;你进行 budgeting 和 saving;然后拿剩余的钱购买 stocks、bonds、real estate;随着金融资本不断增加,你逐渐成为一个 investor。它们主要回答的是:在既定游戏里,怎样做得更好?
但我真正遇到的问题逐渐变成:为什么一定要接受这些既定的 category?如果我的身体、知识、技能、声誉、作品、distribution、network 和 ownership 都会影响未来现金流与选择空间,那么为什么只有证券账户里的东西叫 capital?如果今天投入一小时写下一篇可以长期传播的文章,与投入一小时完成一项只支付一次工资的任务,产生的 residual claim 完全不同,那么为什么它们还应该被同一种“工作时间”衡量?
如果一个普通人既不能假装自己已经脱离现实、成为资本所有者,也不应该永远只把自己理解成出售劳动换取工资的人,那么也许真正需要的不是从 worker 逃离,而是重新定义 worker。The Worker Investor,就是允许这两个身份同时存在。
六、一个好的概念,就是一套 thinking interface
回头再看 BJ Fogg 那句话,我觉得最初打动我的已经不只是那个 scientifically。真正有意思的是背后的 pattern:adverb 先为动作增加一条 dimension,explore(x) 再通过一个低成本的 slot 生成新的探索方式;Human Capital ETF 通过把两个原本属于不同领域的概念放在一起,生成了一套新的自我投资框架;The Worker Investor 则把两个通常被认为处在不同阶段、甚至彼此对立的身份放进同一个 container,由此打开了一片原本不容易被看见的 conceptual space。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一个好的概念、一个好的 mathematical notation、一个好的 diagram、一个好的 prompt,甚至一本书真正有力量的 framework,都具有类似的作用。它们不只是把已有的思想整理得更漂亮,而是在降低生成下一个思想所需要的 activation energy。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学习语言的意义。语言不只是为了把脑海里已经存在的东西翻译出来。某些 grammatical patterns,本身就可以被当作一种 cognitive tool:建立一个 slot,改变一个 parameter,组合两个原本分离的概念,然后观察新的 possibility 是否出现。
因此,与其争论哪一种语言“更强”,我更愿意采取一个实用主义的态度:找到那些迁移成本很低的 linguistic patterns,把它们当作思想的 interface 来使用。写完一句话以后,也可以多问一次:Can I add one dimension to the verb? 因为好的 interface 不只是让我们更容易表达已经想到的东西。
It lowers the activation energy for thinking the next thought.
而有时候,一个足够好的名字,就是一个新世界开始出现的地方。
参考资料
BJ Fogg,《About BJ Fogg》,个人网站,原文位于 “How did I get here?” 一节。 ↩︎
Cambridge Dictionary,《Adverbs》,English Grammar Toda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Assessment。 ↩︎
International Union of Pure and Applied Chemistry,《activation energy》,Compendium of Chemical Terminology (the Gold Book),5th ed.,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