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s and notes on work, human capital, ownership, writing, AI, personal growth, and the long archive of earlier thinking.
——从 Sphinx 到 Transformer,技术不断结束旧任务,也不断打开新的前沿
很多年前,我在李开复的《做最好的自己》里读到语音识别准确率的问题。
当时,语音识别在我眼里像一条从低准确率通往高准确率的进度条。技术还不成熟,研究者继续训练模型、修正错误,直到它足够好用。沿着这条直线想下去,一项技术终究会抵达终点:模型被训练完成,能力被封装成产品,普通人只需调用,研究者便可以转向下一件事。
多年以后,语音识别进入手机、汽车、会议软件、字幕系统和 AI 产品,这条进度条却没有停下。研究组、资本、数据和计算资源仍在持续进入同一个领域。准确率继续提高,使用场景继续扩张,原来封闭的问题又在新的语言、设备、成本和风险条件下重新打开。
这种延续并不是因为研究者拒绝承认问题已经解决,而是因为现实中的 solved 从来不是一个脱离条件的终点。它只是某一种 formulation 在某一组 assumptions 下变得足够可用。技术把一个答案固定下来,Reality 随后改变边界,迫使人类重新描述任务。
这条从 Sphinx 延伸到 Transformer 的历史还包含另一层变化。一个通用解法出现以后,它不只会提高性能,也会压缩此前需要大量人类劳动完成的工作,改变研究共同体的资源流向,并重新定价个人已经积累的知识。技术结束旧任务的同时,也把文明和个人推向不同的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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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 到 The Worker Investor
当生成式 AI 把制造 representation 的边际成本推近于零,知识系统真正的瓶颈就不再只是“缺少更多内容”,而是如何持续从 Reality 获得新信息,并把一个 worker 的现实经验转成能够长期存在、可以拥有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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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Michael Polanyi、实践与技术史,到 AI 时代的 The Worker Investor
1935 年,Michael Polanyi 在一次访问苏联的旅程中来到莫斯科。
那时的 Polanyi 还不是后来那位因为 Personal Knowledge 和 The Tacit Dimension 而广为人知的哲学家。他首先是一名物理化学家:1891 年出生于布达佩斯,一战期间受过医学训练并作为军医服役,后来进入德国的 Kaiser Wilhelm Institutes,从事吸附、晶体与反应动力学等研究。1933 年,随着德国对犹太学者的迫害加剧,他离开柏林,到曼彻斯特大学担任物理化学教授。1
Polanyi 后来回忆,访苏期间他与 Nikolai Bukharin 谈起社会主义社会中的纯科学。Bukharin 的回答大意是:在社会主义社会内部的“和谐”中,科学家会自然地选择最有助于当前 Five-Year Plan 的研究问题。这里最值得保留的不是一句转述的政治立场,而是它对 Polanyi 提出的挑战:如果科学发现可以被完整地拆成目标、步骤和产出,那么中心计划为什么不能预先安排 discovery?2
但 Polanyi 自己做过前沿研究。他知道,进入一个真正未知的问题时,没有人能够提前写下完整流程:下一步最值得做哪个实验?一个异常只是 noise,还是新机制的入口?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一个 hypothesis,什么时候应该放弃?两个解释都符合已有数据时,哪一个更 promising?
这些判断依赖 skill、judgment、intuition、recognition、taste、imagination 与 commitment。科学家不是沿着一张已经完成的地图前进,而是在地图尚未存在的地方,判断哪里可能有路。
这也是为什么 Polanyi 在 1962 年的 The Republic of Science 中,把科学共同体描述成一种由独立探索者通过 mutual adjustment 形成的秩序:每个人根据专业判断选择问题,同时不断依据同行的新成果调整自己的方向。它不是毫无结构的自由,也不是中心可以预先写完的生产计划。3
从莫斯科开始的政治问题,最终变成了一个认识论问题:人在发现未知时,究竟依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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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读 BJ Fogg 的个人介绍,看到一句很简单的话:
“I decided to explore this area scientifically.”1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但我突然被最后那个 scientifically 吸引了。如果只有 explore this area,意思只是“探索这个领域”。加上一个 scientifically,动作本身没有改变,但整个动作的方法、方向和性质都发生了变化: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提出问题、设计实验、收集证据和形成理论的对象来研究。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位置可以继续被替换:explore scientifically、explore systematically、explore independently、explore critically、explore experimentally。Explore 不需要改变,只需要替换后面的一个 adverb,新的 possibility 就不断出现。类似的还有 think strategically、learn independently、invest cautiously、build iteratively、change gradually。
我开始觉得,这有点像一个函数:explore(x)。一旦这个 grammatical form 建立起来,x 就变成了一个开放的 slot。你不只是学会了 scientifically 这个词,而是会自然地继续问:What else can be put into x?
这时候,语言已经不只是在表达一个已经存在的思想。它开始参与思想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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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Paycheck、Ownership、Human Capital ETF 到 Future Optionality
最近读 Michael E. Gerber 的《The E-Myth Revisited》(《企业家神话》)时,我重新注意到一个很简单的区别。
Gerber 反复讨论的,并不是“离开公司”本身。一个人离开公司创业,也可能只是从替别人工作的 technician,变成替自己工作的 technician:以前有老板,现在自己成了老板;以前每天工作八小时,现在可能工作十二小时。EMyth 把它概括为从 working in the business 转向 working on the business——不只亲自完成任务,也建立能重复完成任务的流程、系统与组织。1
这让我想到 The Worker Investor。
过去,我一直把它的核心理解为 ownership。Worker 通过 labor 换取 salary、wage 和 paycheck;Investor 则逐渐拥有股票、债券、企业权益、作品、代码、网站、产品、系统,以及其他能够持续存在的资产。Worker Investor 要做的,是把今天的工资、经验、知识和劳动成果的一部分,转换成属于自己的存量。
这个判断没有错。我在《工资结算过去,所有权参与未来》里曾把它压缩为一句话:资产化是桥梁,所有权是方向,复利是机制,选择权是结果。
但继续往下追问,会遇到一个自然的问题:Own something, then what?
假设我今天写了一篇文章,它属于我。Then what?
假设我写了一段代码,代码留在自己的 repository 里。Then what?
假设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录了一期视频,建立了一个网站,认识了一个人,形成了一个新的判断。即使能够被保存下来,“拥有它们”本身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次重新思考 Worker 与 Investor 的区别,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ownership 仍然不是最底层的概念。把 ownership 再 unfold 一层,下面其实是另一个更基础的东西:Time。
The Worker Investor 最深层讨论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人应该拥有多少资产,而是:一个人如何理解今天与未来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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