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我工作还不到两年。一张短视频截图让我停了下来。视频的标题是“35 岁后想改行,应该怎样选择?”画面上有一句英文字幕。
But find they can be replaced at any time.
却发现自己随时可能被替代。
截图上只有这一句字幕,我不知道受访者完整的回答是什么。这句话让我想起一条熟悉的路。上大学时学专业、考证、找实习,工作后熟悉业务、掌握工具,慢慢接手更难的项目。每往前走一步,我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公司更需要的人,得到更高的工资,也让未来更确定一些。
我才刚开始走这条路。假设有一天,我已经做了十五年工程师,熟悉一家公司的产品、技术和流程,能独立处理复杂的设计问题。然后公司砍掉了那条业务线,或者把那部分工作交给一套新的系统。过去十五年的经验里,有多少能在下一个地方继续用?除了履历、职称和工资,我手里还会有什么?
我想趁现在开始回答这些问题。年资、能力和生活的安全感,往往是在三种不同的条件下积累起来的。
一、公司为什么希望工作可以交接?
设想一家公司的某个产品只有一位工程师懂。所有改动都得找他确认,一旦他休假,同事连问题从哪里查起都不知道。对这个工程师来说,这可能是议价的筹码。对公司来说,业务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停下来。
所以,一家企业有理由把流程写下来,让同事共享知识,把关键环节设计成可以交接的工作。工程师花时间讲清设计决定、记录故障的排查过程,其他人就有机会接手。这正是他为组织创造的价值之一。遇到人员变动时,企业可以调人、招聘,也可以调整流程或引入工具,把工作继续做下去。
麻烦在于,同一段时间可能让公司和员工走向不同的方向。公司越来越少依赖某一个人。我在这个环境里做得越顺手,收入和生活安排却可能越来越依赖它。内部软件、审批流程和相熟的同事能帮我把事情办成,换一个地方,这些熟悉的条件就得重新建立。
也有人在同一家企业工作很多年,承担的项目越来越复杂,慢慢在行业里建立了声誉,能去的地方反而更多。我要看的,是在每一个熟悉的项目里,有多少判断和方法已经成了我自己的本事。
二、十五年工作经验里,有多少能带走?
同样做十五年工程师,一个人可能做过几代产品,处理过不同的失效模式,也在一次次返工中改变过对风险的判断。另一个人可能早就摸熟了一套流程,此后处理的任务很相似。两人的年资一样,遇到陌生问题时手上可用的办法可能很不一样。
重复也能带来很深的经验。医生、技师和工程师都可能从一次次相似的工作里看出初学者忽略的细节。一位工程师见过足够多的异常,可能开始分辨哪些偏差只是测量波动,哪些意味着设计出了问题。决定这段经历有多少价值的,是实践有没有给他新的反馈,以及他现在能处理哪些过去处理不了的问题。
经济学家 Gary Becker 在 1962 年的论文里区分了通用培训和企业特定培训。一类培训能在许多企业提高工作效率,另一类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主要发生在提供培训的企业。一个人实际接受的在岗训练,往往同时含有这两部分。1
以机械设计为例,我可以靠熟悉公司的一套设计系统,更快完成图纸,知道一个修改该去找谁确认。这些知识在眼下就能创造价值。同一份工作还给了我机会去学力学、建模、计算和验证,理解一个方案在什么边界条件下会失效。换一家企业,软件、标准和协作方式可能都变了,判断一个模型是否还能用,依然能从这些原理出发。
对我来说,区分这两类积累有一个实在的用处。下次熟悉一个工具时,我可以试着换一组输入,或者用另一种工具做一遍同类问题。做得出来多少,哪里需要重新学习,比记下自己用了几年软件更能说明经验可以迁移到哪里。
三、出了公司,别人怎么知道我会什么?
岗位稳定性关心的是,我能在这个职位上继续做多久。就业能力关心的是,离开这个职位后,我能获得哪些工作机会。熟悉内部流程可以让我在原岗位上做得很稳。市场上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新位置,还要看行业景气、所在地的岗位,以及外面的人知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一篇由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在 2025 年发布的工作论文,研究了 2000 至 2005 年德国西部工厂关闭后失业的劳动者。样本里,很多人较快恢复了收入,少数人则承受了严重而持久的损失。即使来自同一家工厂、年龄和学历等可观察特征相近,两个人的收入轨迹也可能相差很大。这项研究描绘的是特定地区与时期的工厂关闭,提醒我在想象自己的处境时,要把重新找到合适工作的时间和成本也考虑进去。2
假设我参加过一个复杂的工程项目。项目组知道我解决了哪一处问题,因为同事看过设计过程,也看过修改前后的结果。到了面试里,对方只看到我写在履历上的几行字。项目资料有保密要求,我需要用可以公开的材料,说明自己解决过哪一类问题、用过什么方法、怎么知道结果可靠。
比如,我想展示自己理解热管理问题,就可以用公开的传热学资料,独立写一个简化的热负荷计算程序。选一组自己构造的工况,交代边界条件和单位,再用手算或公开算例检查程序结果。把计算过程和模型的适用范围写清楚,别人就能用另一组参数重跑一遍,也可以指出哪些假设在实际工况里站不住。对方看到的会是一段可以检查的工作过程,比“熟练使用某软件”更接近我在项目中能提供的判断。
这是我理解的能力外化。一次内部经历可以让我学会辨认某类问题。基于公开资料重新做出的算例,则给了我一个对外展示和继续改进的机会。公开前,我会查清用过哪些资料、它们允许怎样使用,工作任务与个人项目之间有无重叠,以及劳动合同和保密义务对成果的约定。
在中国,《专利法》第六条涉及职务发明创造的认定、专利申请权和专利权归属。《著作权法》第十八条则规定了职务作品的权利安排,某些情形下,作者享有署名权,其他著作权由单位享有。判断一项具体成果能否公开、授权或出售,需要连同工作任务、所用资源、成果类型和合同一起看。下班后的创作时间只是其中一个事实。3
四、做出成果以后,我拥有什么?
一位程序员为公司开发了自动化工具。工具交付以后,可以反复为多个部门节省时间。程序员可能通过工资、奖金或晋升获得回报。往后谁有权使用、修改和授权这个工具,怎么分配收益,则由法律、合同与公司的安排决定。企业提供资金、设备、协作和客户资源,也承担经营结果。对劳动者而言,工资让生活支出相对容易安排。这样的合作有它的价值,也让我想弄清楚,自己在哪些地方有权决定成果下一步怎么用。
如果同一位程序员用公开知识独立做出了一个软件,而且拥有相应权利,他可以决定发布什么版本、采用什么许可,以及是否提供付费支持。哪怕他暂时没有从中赚到钱,作品仍然可以在下次求职时供人查验,也可能在日后被读者和使用者找到。决定它有没有商业价值的,还有需求、触达用户的途径、对方愿不愿意付费,以及维护和交付要花多少工夫。
把这件事落到前面的热负荷程序上,我可以先把它当作一个可复算的教学算例,看看学生或同行能否照着说明自行使用。有人阅读,至少说明它被找到了。有人愿意带入自己的数据、回来报告错误或请求某项功能,我才多了一些理解需求的线索。如果有人想为答疑、定制或更完整的工具付费,我还得算上交付和支持的时间。反过来,一份免费教材或一个开源程序,单凭它能帮到人,也值得存在。
我在 Human Capital ETF 里用 Distribution 描述这部分工作。权属清楚以后,还得把东西讲清楚、放到需要它的人能找到的地方,并在得到反馈后继续修订。我把其中一种可能称为 Productize Your Time,即让曾经解决问题所花的一部分时间,留在自己有权维护和分发的作品中。以后遇到同类问题时,我或其他人就有东西可以接着用。关于作品如何留住一部分劳动成果,我在另一篇文章里展开过。《如何让过去的时间继续创造价值?》
五、AI 改变了任务,省下的时间给谁?
经济学家 David Autor 在 2015 年讨论过自动化的两种作用。一种是机器接手原本由人完成的部分任务,另一种是机器让人做剩下的工作更有效率。两种作用可以发生在同一份工作里,进而改变企业对不同能力的需求。4
国际劳工组织 2025 年的研究估计,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劳动者从事的职业对生成式 AI 有某种程度的潜在暴露。由于许多任务仍需要人参与,研究者判断,更可能发生的是工作内容改变。世界经济论坛同年的报告问了另一个问题。受访雇主预计,到 2030 年,劳动者现有的核心技能约有 39% 会发生变化。前一个数字来自对职业任务的评估,后一个来自雇主对技能需求的预期。至于岗位具体怎么变,还要看技术何时、以什么方式进入工作。56
拿工程计算来说,AI 可以协助起草脚本、整理文档。等代码跑起来了,仍然得有人核对模型假设是否符合实际,结果的量级是否合理,哪里必须再做一次检验。当写初稿的成本下降,靠写初稿获得的报酬就可能重新定价,定义问题和判断结果的价值也会随之变化。今天能做这类判断的人,几年后也得学习新的工具和验证方法。
我更关心的是,有一天做同样一项任务只需原来一半的时间,省下的那一半怎么分配。公司可以安排下一批任务,也可以用来改善产品、留时间做培训。劳动者如果有相应的安排和议价空间,也可以用一部分时间学习、休息,或在工作之外完成自己的项目。技术能缩短某个环节。剩下的时间怎么用,由工作制度、谈判和人手上能够支配的资源共同决定。
六、被替代以后,我还承担得起哪些选择?
如果一个人是公司里唯一能处理某类故障的员工,他有理由和公司谈更好的报酬。他也可能在每次故障时被叫回来,连休假或转岗都要先安排别人接手。我想知道的是,万一自己需要离开,有几条路实际走得通。
可迁移的能力,让我有机会去另一家企业、一个相邻领域,或者直接帮客户解决一类问题。有权使用和维护的作品,让我在组织之外有具体的东西可以拿给人看,也保留了以后授权、改进或提供服务的可能。财务储备则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能付生活开支,等合适的岗位,或者先用几个月补上转行需要的知识。这段时间也可能让我在遇到不合理的工作条件时,多一点商量的余地。
这些东西各自解决一部分问题,也可能同时承压。假如我的工资、投资和客户都集中在同一个行业,行业下行时,新的岗位、订单和投资账户可能一起受影响。换成只和一个客户合作,或者只通过一个平台找用户,收入也会再次集中在单一来源上。我想给自己争取的选择权,是在一条路暂时走不通时,还有时间试另一条。
这也取决于一个人有多少时间和资源可以支配。有人要照顾家人,有人因为健康问题无法连续工作,也有人所在的地方本来就缺少对口岗位。行业衰退、招聘中的年龄偏见、培训机会与保障是否可及,都会改变一个人能走的路。稳定的劳动关系、有效的劳动权益保障、失业保障和培训制度,能让人有时间重新站稳。长期当一名受雇的专业工作者,也完全可以是一种有价值、有自主性的选择。照顾家人、休息和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同样是我希望获得这些余地的理由。
七、工作不到两年,我能先做什么?
我能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在工程项目里,真实的材料、成本、期限和协作要求,会暴露许多在教程里看不见的问题。熟悉工具以后,我想多问一步,弄清背后的物理、数学和计算方法,也试着用这些方法处理一个条件不同的问题。现在花在这些事情上的时间,既能改善手头的工作,也会影响我以后换一个环境时能从哪里开始。
我也想从小的独立作品做起。一篇工程原理笔记,一个用公开数据写成的计算模型,或者一份可以复现的 Python 教程,都有机会让我看清自己究竟理解到了哪一步。如果有人用过,我想知道他在哪一步卡住,愿不愿意再回来用一次,或者他真正需要的是另一类帮助。我可以从这样的小试验里了解真实需求,再决定要不要投入更多时间。
工资让我能够做这些尝试。我可以在支付当下的生活成本后逐步储蓄,为收入中断留出一笔可动用的钱,再用暂时用不到的部分做长期投资。安排固定支出和债务时,我关心的是收入波动后,手里能留下多少调整的时间。市场下跌时,投资也会亏损,所以我会把近期要用的储备和长期持有的资产分别考虑。
这是我写《The Worker Investor / 工资之外》时反复回到的问题。工资、专业工作、独立作品和金融资产,可以各自帮我走一段路。工资资助学习和积累本金,工作让我接触真实问题,作品让一部分能力在组织之外也能被看见和使用,财务储备让我有时间承担一次转变。
在书里,我把分配个人时间和精力的办法称作 Human Capital ETF。Core 保持健康、基本职业能力和经济安全底线。Growth 用学习、实践和反馈为未来积累能力。Distribution 让部分知识和经验变成别人能发现、验证和使用的成果。Meta 帮我定期回头看,哪些投入还值得继续,哪些该让位给休息、工作或下一个尝试。具体的框架见 《Human Capital ETF》。
结语
再看到“35 岁后想改行,应该怎样选择?”这个问题,我还是答不出那时会做哪一行。我希望到了那天,自己已经能靠多年的专业训练理解一个陌生的问题,有几件独立完成的作品可供人查验。也希望攒下的钱够付一段时间的生活开支,让我可以慢一点决定接下来做什么。
我会继续认真做眼前的工程工作。等一个项目结束,我希望留在公司项目记录里的成果能被同事接着用,也希望自己多懂了一点原理,认识了一些可以继续往来的人,还能用学到的东西独立做出新的成果。
如果有一天,公司决定把我的工作交给别人,我希望自己还有余地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参考资料
Gary S. Becker,《Investment in Human Capital: A Theoretical Analysis》,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70(5, Part 2),1962 年,S9–S49。见在岗培训部分对通用培训与企业特定培训的讨论。 ↩︎
Eric A. Hanushek、Simon Janssen、Jacob D. Light 与 Lisa K. Simon,《Adjusters and Casualties: The Anatomy of Labor Market Displacement》,NBER Working Paper 33667,2025 年 5 月。样本来自德国西部 2000 至 2005 年的工厂关闭。 ↩︎
国家知识产权局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20 年修正)第六条,以及国家版权局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20 年修正)第十八条。 ↩︎
David H. Autor,《Why Are There Still So Many Jobs? 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Workplace Automation》,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29(3),2015 年,3–30 页。 ↩︎
Paweł Gmyrek 等,《Generative AI and Jobs: A Refined Global Index of Occupational Exposure》,ILO Working Paper 140,2025 年 5 月。 ↩︎
世界经济论坛,《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技能展望,2025 年,第 32 页。39% 来自雇主对 2030 年核心技能变化的预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