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使用 AI,到拥有生产率的残余
在上一篇文章里,我把人类知识比作《火影忍者》中散落在世界各处的查克拉,把不同的大模型比作拥有不同能力、规模和性格的尾兽。这个比喻帮助我理解:模型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一个能够吸收、压缩、重新组织并调用知识的认知容器。
但如果继续追问,就会遇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尾兽的查克拉来自哪里?又是谁拥有尾兽?
在《火影忍者》的设定中,十尾可以转化为神树,神树的根则会从星球上的生命吸收查克拉。1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也呈现出一种相似的结构:它先从人类已经写下的文字、代码、图像和知识中学习模式;进入现实世界以后,又通过评测、反馈和具体工作流程,越来越深入地参与人类如何表达、判断与完成任务。
这不意味着每一次对话都会直接进入下一轮基础模型训练。不同产品、账户类型与隐私设置的数据政策并不相同:以 OpenAI 的公开政策为例,个人服务中的内容可能用于改进模型并允许用户退出,企业产品与 API 的输入输出则默认不用于训练,除非客户明确选择共享。2 更准确的说法是,在获得授权或用户主动提交反馈时,评测结果、错误报告、使用模式和任务分布都可能成为产品改进的信号。
数字劳动研究也提醒我们,价值生产不只发生在传统办公室和正式工时里。一层是数据标注、内容审核、转录和数据处理等有偿却常被外包、拆分的微任务;另一层是用户生成内容、评价、点击与反馈等参与活动,其中一部分会被平台转化为数据和产品改进信号。不过,后一类活动是否应当一概称为“劳动”,本身仍是研究中的争论。3
因此,AI 不只是一只储存知识的尾兽。它正在成为一只学习如何工作的十尾。
现代 worker 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只是这只十尾是否强大,而是:当越来越多人的知识、判断和劳动方式被写入系统,这些能力最终会沉淀在哪里?它们会成为劳动者可以携带的生产资料,还是主要成为少数组织拥有的资本?
这把我们带回马克思关于机器、劳动与资本关系的分析,并由此引出本文的两个问题。需要说明的是,下面两个问法并不是马克思原文中的固定表述,而是我依据他的机器分析所作的当代转写。
一、机器替代部分劳动以后,原来支付工资的资本去了哪里?
在马克思的分析中,资本并不只是静止的金钱,而是进入循环并追求增殖的价值。本文进一步关心的是:谁控制生产条件,谁又能够对未来产出提出索取。后者是我在 AI 时代对资本关系的延伸理解,并不是马克思对资本的直接定义。4
马克思把生产资本区分为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这里的“不变”和“可变”,不是现代财务会计中的固定成本与变动成本。
不变资本是转化为原料、辅助材料、机器、工具和厂房等生产资料的资本。在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中,这些生产资料在特定生产过程中把既有价值转移到产品中,却不会凭自身创造超过原有价值的新价值。可变资本则是用于购买劳动力的资本,通常表现为工资支出。它之所以“可变”,是因为劳动力在生产中的使用能够再生产自身价值的等价物,并在马克思的理论中创造超过它的剩余价值。4
因此,在马克思讨论的机器化场景中,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岗位减少,还有一部分资本形态的转化:
部分可变资本 v → 不变资本 c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六节,用一家假设的壁纸工场说明所谓“补偿论”的问题。工场原有 6,000 英镑资本,其中 3,000 英镑购买原材料,另有 3,000 英镑雇用 100 名工人,每人年工资 30 英镑。引入价值 1,500 英镑的机器后,工场只保留 50 名工人。总资本仍是 6,000 英镑,但工资支出从 3,000 英镑降到 1,500 英镑,机器与原材料所占资本则提高到 4,500 英镑。这个算例为说明理论而构造,也明确省略了厂房、煤等项目,不应被当作现代企业的完整会计模型。5
被解雇的 50 名工人并没有使对应资本自动成为重新雇用他们的基金。原本用于购买其劳动力的一部分资本,已经被固定在机器中:
1,500v → 1,500c
马克思并不否认机器可能在其他部门创造新工作;他否认的是,这种补偿会由原有资本自动、同时并且足额发生。新岗位不必在相同时间、相同地点,以相同技能要求和收入水平出现。即使更便宜的机器释放出一小部分资本,它也不足以自动重新雇用全部被替代者。
这里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释放”。劳动者被从岗位中释放出来,意味着他失去了工资;资本被释放出来重新购买劳动,则未必发生。技术可以释放人的时间,但如果收入没有随着时间一起被释放,所谓闲暇就可能表现为失业、降薪或更激烈的岗位竞争。
把这一结构类比到 AI 时代,机器换了一种形态:
工资预算 → 模型、算力、软件、数据与自动化系统
这不是说模型 API、云服务和软件订阅在会计上都属于固定资产,也不是把每一笔软件费用机械地等同于马克思的不变资本。更准确的观察是:企业可能把一部分原来用于购买劳动时间的预算,转向购买或租用由外部组织控制的技术能力。生产资料不一定以厂房里一台归企业所有的机器出现,也可以成为按调用量、席位或订阅持续付费的“租赁型能力”。
假设一家企业原来需要 100 个人完成某类工作。部署模型、知识库与 Agent 后,60 个人便可能完成相同甚至更多的产出。减少的工资支出不会自动返还给另外 40 个人;它可能被投入模型调用、系统集成和数据治理,也可能变成利润、股息或下一轮资本开支。
所以,AI 时代的第一个问题不只是“机器能不能做我的工作”,而是:
当企业不再需要购买那么多人的时间时,原来支付给人的资本将流向哪里?
二、生产率提高以后,新增收益最终归谁?
这里所说的“新增收益”,指现代企业语境中的产量增加、成本节约、收入或利润改善,并不等同于马克思价值理论中的“新增价值”。在马克思的框架中,生产率提高可能降低单位商品价值,也可能通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形成相对剩余价值;率先采用新技术的企业还可能暂时取得超额收益。6
AI 已经在一些真实工作场景中提高生产率。基于 5,172 名客服人员、利用工具分阶段上线的一项研究发现,生成式 AI 助手使每小时解决的问题数量平均提高 15%。增益主要集中在经验较少和技能较低的员工;研究结果与 AI 将高绩效员工的部分最佳实践传播给新手的机制一致。研究同时强调,这是一家企业、一个职业和特定工具的结果,不能直接推断整个劳动力市场的工资与就业变化。7
从生产率角度看,这是好消息:组织不必等待每一名新员工经历漫长的经验积累,就可以借助系统更快获得有效的工作方法。
但从劳动过程看,它还包含另一层含义:原本附着在资深员工身上的稀缺知识,可能被转化成组织可以大规模复制的系统能力。
Harry Braverman 在分析泰勒制和科学管理时,把“构想”与“执行”的分离视为管理控制劳动过程的一项原则:规划、方法与工作知识被集中到管理一侧,工人更多接收已经分解和简化的任务。8 沿用这一框架,我的推论是:当组织把问题定义、方案生成和判断标准固化进软件、流程与 AI,只让 worker 负责执行或验收,知识劳动也可能出现新的构想与执行分离。
但这不是技术的唯一结果。如果劳动者能够选择工具、理解完整流程并保留判断权,AI 也可能扩大他的自主性。Braverman 提供的是一副分析管理控制的镜片,不是关于所有 AI 工作场景的预言。
过去,组织常借助工业工程师、流程手册、工时测量和层级管理提取并标准化工作知识;今天,这一过程越来越多地进入企业软件、数据平台、算法管理和 AI Agent。于是,AI 时代不仅出现了货币层面的转化:
工资 → 机器与系统
还可能出现一条更隐蔽的知识转化链:
个人经验 → 数据、规则与流程 → 组织知识 → 自动化系统 → 企业资产
一个员工撰写 SOP、总结故障规律、整理案例、纠正模型、建立知识库、设计提示词或搭建自动化流程。他当然是在完成工作;与此同时,组织也可能把原本依赖个人判断的任务,逐步转化为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生产系统。
这并不意味着员工不应该整理知识、改进流程或使用 AI。拒绝积累组织知识的企业无法进步,拒绝使用工具的劳动者也不会因此变得安全。真正的问题是:在劳动者把知识沉淀给组织的同时,他有没有为自己保留一份合法、抽象、可迁移的知识残余?
如果没有,他越努力提高系统效率,个人相对于系统的议价能力就越可能下降。这不是必然的结局,却是值得主动管理的风险。
这构成了 AI 时代的一个悖论:
劳动者不仅使用机器生产产品,也可能正在帮助组织生产未来能够替代自己部分任务的机器。
三、十尾真正吸收的,不只是知识,而是工作的结构
大模型最初吸收的是人类已经表达出来的结果:文章、图像、程序、公式和对话。当 AI 进入真实工作场景后,它开始接触另一类更难从公开文本中获得的信息——任务本身的结构。
什么问题值得提出?什么信息是判断所必需的?一个合格结果应满足什么条件?哪些异常必须升级给人类?哪些步骤可以跳过?一位专家如何区分两个看似相同的案例?客户真正愿意为什么付费?
模型仅靠公开文本,很难完整获得这些知识。它需要进入真实组织、真实任务与真实反馈闭环。每一个使用 AI 工作的人,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向所在组织或工具提供者揭示一部分答案;具体揭示到哪里,则取决于产品架构、合同和数据政策。
因此,人类与 AI 的关系不只是:
人类提出问题 → AI 给出答案
它还可能是:
人类暴露任务 → AI 参与任务 → 组织识别可自动化部分 → 任务被重新设计
Shoshana Zuboff 关于监视资本主义的研究提出:人的经验会被转译为行为数据,一部分用于改善服务,超出服务需要的部分则可能成为“行为剩余”,被加工为预测未来行为的产品。9 如果某个 AI 平台保留提示、修改、反馈或工作流数据,并将其用于模型改进、画像或商业化,那么 worker 在获得服务的同时,也可能贡献可再次利用的数据。这个推论不能反过来证明每次使用 AI 都在训练模型,更不能把所有模型直接等同于 Zuboff 所说的预测产品。
Nick Srnicek 对平台资本主义的分析则指出,平台是一种连接不同群体的数字基础设施。由于它处在互动中间,便有条件观察和提取数据、设定规则,并通过网络效应形成集中趋势。10 一部分 AI 服务正在呈现这种平台化特征:它们连接用户、开发者、企业、模型与工具提供者,并允许其他生产活动建立在其上。但本地运行的单机模型不因此自动成为平台,网络效应和数据优势也必须在具体产品中判断。
沿着这两种分析框架,我更愿意把某些 AI 系统理解为机器与平台的结合:它既提供生产工具,也可能收集生产过程中的数据;既帮助劳动者完成任务,也使组织更容易观察、分解和重构工作。这是本文的综合推论,而不是 Zuboff 或 Srnicek 对生成式 AI 的直接结论。
前沿模型背后还存在高度集中的基础设施。Epoch AI 与 Stanford 研究者基于公开资料建立的成本模型估计,前沿模型最终训练运行的摊销硬件与能源成本自 2016 年以来约以每年 2.4 倍增长。在其对四个代表性模型的完整开发成本估算中,硬件与研发人员是两项主要成本;由于企业披露有限,这些数字应理解为带有较大不确定性的估计,而不是审计值。11
《2026 AI Index》进一步把 AI 主权拆解为算力基础设施、数据、模型、应用和人才等层次,强调控制、能力与依赖关系已经贯穿整个 AI 技术栈。12
这意味着,AI 看似向所有人开放,实际上存在一个重要区别:
能够调用十尾的力量,不等于拥有十尾。
普通人可以使用模型,却通常无法决定它如何训练、怎样定价、是否继续开放、自己的数据如何处理,以及某项能力何时会被产品化。访问权扩大了,所有权却没有因此被平均分配。
四、真正的分界线,不是会不会使用 AI
在 AI 时代,越来越多人会使用某种形式的 AI。就像电力、互联网、搜索引擎和办公软件一样,“会使用 AI”会逐渐从竞争优势变成基本条件。
因此,真正的分界线不是:
使用 AI 的人 / 不使用 AI 的人
而是:
只用 AI 完成任务的人 / 用 AI 形成资产的人
假设一名员工原来需要八小时完成一项工作,现在借助 AI 只需要两小时。这六小时不会天然属于员工。它可能被企业重新填满,变成更多任务、更高指标和更少岗位;也可能有一部分被员工用于学习、创作和建立个人系统。
技术创造了生产率,却不会自动决定生产率的归属。
所以,问题不只是“AI 为我节省了多少时间”,而是:
这些被节省出来的时间,最终沉淀成了谁的资产?
如果 AI 使一个人更快完成公司任务,却没有留下任何可迁移的能力、方法、作品、渠道或系统,那么他的生产率虽然提高了,个人资产负债表却没有改变。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更高效的 worker。
我把一项工作完成后,除当期工资和交付结果之外仍然能够继续存在、进入下一轮生产的部分,称为生产率残余。
普通 worker 的循环是:
出售时间 → 完成工作 → 获得工资 → 消耗工资 → 重新出售时间
The Worker Investor 的循环则是:
出售部分时间 → 获得工资与经验 → 提取生产率残余 → 转化为资产 → 改变下一轮生产的起点
两者未必从事完全不同的工作。真正的差异在于,他们如何处理工作结束后留下的那部分残余。
五、The Worker Investor:把资本对劳动做的事情反过来做一次
企业正在进行的运动可能是:
劳动者经验 → 组织知识 → 自动化系统 → 企业资本
The Worker Investor 所要建立的,是一条方向相反、但不必与企业直接冲突的路径:
工资与经验 → 金融资产、人力资本、知识资产、分发资产与系统资产
这不是要求普通人购买数据中心、工业机器人或训练自己的基础模型。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并不是“完全拥有”与“完全没有”之间的二元选择。一个 worker 可以从局部、微型、自己能够承担的生产资料开始。
金融资产是最直接的起点。工资代表过去劳动的结算,金融资产则把部分结算转化为对未来现金流、利息或企业剩余收益的索取。不同金融资产提供的权利不同,普通投资者通常也不拥有直接控制权,因此它只是生产资料意识的一层,而不是全部。
人力资本包括技能、经验、健康、判断力和声誉。它可以提高单位时间的价格,也能增加就业选择权。但人力资本高度依附于个人:身体停止劳动、技能过时或岗位消失时,它的变现能力便可能下降。因此,人力资本还需要继续向外转化。
知识资产是人力资本被外化后留下的结果:文章、书籍、代码、设计、模板、专利、方法论、案例库、行业数据库和可复用的工作框架。经验只保留在脑中时,仍主要属于人力资本;当它成为能够重复使用的方法与作品时,才开始拥有独立于即时劳动的生命。
分发资产是连接知识与需求的基础设施,包括自有网站、邮件列表、读者关系、客户网络、社区、品牌和直接触达渠道。知识不会自动产生价值。如果每一次获得注意力都必须重新向平台购买,知识生产者仍然没有掌握需求入口。平台账号可以借用,但不能把全部分发能力寄托在算法上。
系统资产把知识、分发和工具组织成可以部分独立运行的生产过程,例如软件、自动化工作流、Agent、课程系统、订阅产品、标准化服务和能够重复交付的业务。系统资产不意味着完全不需要人,而是过去的劳动已经进入结构,下一次生产不再要求从零开始投入同样多的时间。
这五类资产不是五个并列的抽屉,而是两条转化链:
工资 → 储蓄 → 金融资产 → 未来收益权
以及:
经验 → 人力资本 → 知识资产 → 分发资产 → 系统资产
The Worker Investor 的任务,不是停止劳动,而是让劳动不再只有工资这一种结果。
六、建立一套“双重交付”原则
在现实职场中,员工提供劳动,企业依据法律、合同和具体工作安排,对劳动产生的成果拥有不同程度的权利。The Worker Investor 绝不意味着窃取公司数据、带走商业秘密,或把属于企业的代码和客户据为己有。
具体边界取决于适用法律、劳动合同、知识产权条款与保密义务。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指出,一般性的知识、技能和经验通常不属于前雇主可以主张的商业秘密,但不同法域和具体事实差异很大;中国《著作权法》对职务作品作了专门规定,《反不正当竞争法》也明确禁止违反保密义务披露或使用商业秘密。13 因此,下面的方法只讨论一般能力、抽象方法和经过脱敏的个人复盘,不构成法律意见。
我把这套方法称为“双重交付”:
第一种是岗位交付:按照职责完成属于公司的产品、方案、数据、代码和流程。
第二种是个人残余:在不侵犯知识产权与保密义务的前提下,把工作中获得的一般性经验,抽象成自己可以携带的能力和资产。例如:
- 不保留公司数据,但保留解决这类问题的方法;
- 不复制内部代码,而是在不使用公司代码、数据和商业秘密的前提下,独立实现通用工具;
- 不公开商业案例,但总结可迁移的判断框架;
- 不带走客户名单,但建立自己的行业理解与表达能力;
- 不发布内部文档,但把经验写成不含机密的文章、模板或学习笔记。
这可以概括为一条原则:
每一项借助 AI 完成的重要工作,都应尽量产生一个当期交付和一个长期残余。
当期交付解决今天的工资,长期残余改变明天的起点。
完成一项工作之后,可以固定追问三个问题:
- 这次劳动之后,有什么一般知识能够被我合法地保留?
- 这次效率提高之后,有多少被转化成了我拥有的作品、资本、渠道或系统?
- 这些残余能否使我下一次不再从零开始?
如果答案始终是否定的,那么无论一个人每天使用多么先进的 AI,他仍然只是在借用别人的生产资料,更高效地完成一次性劳动。
七、The Worker Investor 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改变风险结构
面对 AI,人们常常试图寻找确定答案:哪个岗位不会消失,哪项技能最安全,哪个行业能够持续增长。但 AI 真正带来的问题,恰恰是这种确定性正在减少。
The Worker Investor 无法保证一个岗位永远存在,也无法准确预测下一轮技术会压缩什么任务。它能提供的是另一种安全观:安全不再来自某个岗位绝不会改变,而来自个人即使遭遇变化,也拥有足够多的替代路径。
传统职业安全建立在单点稳定上:
一份工作 + 一个雇主 + 一种技能
The Worker Investor 建立的则是组合韧性:
现金储备 + 金融资产 + 可迁移技能 + 知识作品 + 分发渠道 + 自动化系统
这种结构不能消除不确定性,却能改变个人暴露于不确定性的方式。当单一岗位发生变化时,全部收入和生产能力不必同时归零;当某项技能被压缩时,过去积累的资产仍可能提供缓冲和下一次选择。
它最终增强的不是预测能力,而是 optionality——选择权。
结语:不要只做更高效的 worker
十尾不是 AI 的敌意人格,而是一个关于能力集中与所有权的比喻。人类一直在把自己的能力写入工具:文字保存记忆,机器放大体力,计算机延伸计算,AI 开始外化语言、判断与部分认知劳动。
能力进入机器并不必然是一件坏事。真正的问题是:当能力被写入机器以后,谁拥有机器;当生产率被释放出来以后,谁能够保存生产率。
马克思的机器分析因此没有过时。机器替代部分劳动之后,原本支付给劳动者的资本去了哪里?机器提高生产率之后,新增收益又沉淀在谁的资产负债表上?
对普通 worker 而言,答案不能只是拒绝 AI,也不能只是学习更多工具。拒绝十尾,会失去它的力量;在不了解规则的情况下不断向十尾贡献自己的知识,也可能让个人能力只沉淀在外部系统里。
真正可行的道路,是在使用 AI 的同时,建立保存劳动成果的容器:把工资转化为金融资产,把经验转化为知识资产,把表达转化为分发资产,把流程转化为系统资产。
AI 正在帮助一些组织把人类劳动转化为机器能力;The Worker Investor 要做的,则是把机器释放出来的能力,重新转化为个人资产。
不要只追求成为一个更高效的 worker。
要让更高的效率,逐渐减少自己只能成为 worker 的程度。
参考资料
NARUTO OFFICIAL SITE,《Boruto Database: The Process of Growing a Chakra Fruit》,2024。 ↩︎
OpenAI,《How your data is used to improve model performance》;Anthropic Privacy Center,《Is my data used for model training?》。 ↩︎
Janine Berg 等,《Digital Labour Platforms and the Future of Work: Towards Decent Work in the Online World》,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2018;Trebor Scholz 编,《Digital Labor: The Internet as Playground and Factory》,Routledge,2013。 ↩︎
Karl Marx,《Capital, Volume I》第 4 章“The General Formula for Capital”及第 8 章“Constant Capital and Variable Capital”;中文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4 卷《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人民出版社,2001。中英文版本的章节编号不同。 ↩︎ ↩︎
Karl Marx,《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六节,“关于被机器排挤的工人会得到补偿的理论”;英文参见 Capital, Volume I, Chapter 15, Section 6。 ↩︎
Karl Marx,《资本论》第一卷第十章,“相对剩余价值的概念”;英文参见 Capital, Volume I, Chapter 12。 ↩︎
Erik Brynjolfsson、Danielle Li、Lindsey R. Raymond,《Generative AI at Work》,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Vol. 140, No. 2,2025,pp. 889–942。 ↩︎
Harry Braverman,《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 The Degradation of Work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Monthly Review Press,初版 1974,25 周年版 1998,重点参见第 4 章“Scientific Management”。 ↩︎
Shoshana Zuboff,《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The Fight for a Human Future at the New Frontier of Power》,PublicAffairs,2019;概念简述参见 Harvard Gazette 对作者的访谈。 ↩︎
Nick Srnicek,《The Challenges of Platform Capitalism: Understanding the Logic of a New Business Model》,IPPR,2017;另见 Platform Capitalism,Polity,2017。 ↩︎
Ben Cottier 等,《The Rising Costs of Training Frontier AI Models》,arXiv:2405.21015,2024;配套说明见 Epoch AI。 ↩︎
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The 2026 AI Index Report》,2026;AI 主权部分参见第 8 章“Policy and Governance”。 ↩︎
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Organization,《WIPO Guide to Trade Secrets and Innovation: Trade Secret Management》;《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