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 Capitalization: From Repetitive Labor to Enduring Assets
设想一名工程师用一个下午跑通了传热模型。下次参数变了,他又算了一遍。第三次,他把模型的假设、参数单位和验证算例写进说明,再整理出一段别人也能运行的代码。新同事拿到它,可以先复现一遍结果,遇到问题再来找他。第三次多花的那段时间,改变了下一个人的起点。
把时间拉到十年。两名劳动者各投入两万个小时,都领到了工资,也积累了经验。其中一人把部分可自主支配的时间用来整理反复遇到的问题,留下了方法、工具和一组能够相互引用的文章。另一人也可能靠工作取得晋升,或用储蓄购得金融资产。工时总数一样,十年后能继续调用的东西却可能不同。
我把有意识地用一部分时间留下可持续使用的成果,称为时间的资本化。对一个想逐渐减少对工资依赖的劳动者,我主张在条件允许时主动留出一部分时间,建设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这也是 The Worker Investor 关心的问题。工程师写的程序可以帮许多人省事。他本人能否继续使用、公开或授权它,以及这件东西值不值得维护,还要看接下来的条件。
一、一次劳动可以留下什么
雇佣给劳动者提供收入,也让人进入个人很难独立完成的协作。工程师在项目里接触真实约束,老师在课堂上发现学生总在哪一步卡住,咨询顾问在接触不同客户后逐渐辨认出相似的问题。做过的事会改变一个人的判断,也可能带来晋升和更高的工资。
一项工作因此可以有几种回报。报酬结算了当期的劳动,工资的结余可以成为购买金融资产的本金。知识、技能和经验留在人身上,提高未来能够完成的工作。还有一类收获有独立的载体,例如一份教程、一套软件或一项授权,劳动者拥有它或持有可以持续使用的权利,未来还能从中获得效用或收益。本文所说的「资产」取的是这个实际意义。一份方便自用的工作表可以有这样的价值,即使它没有交易价格。
Gary Becker 在 1964 年出版的《人力资本》中,把教育和在职培训纳入投资分析,讨论它们与生产率和收入的关系。1 这条路对劳动者有实际意义。学会别人需要、自己也能证明的技能,可能让相同的工时换来更好的工作条件。能否兑现,则要看岗位、行业、地区,以及有没有机会用上这项技能。
美国 WorkAdvance 的随机分配评估给了一个具体例子。这个项目针对当地有用工需求的行业提供职业培训和就业支持。第七年的报告里,获得 Per Scholas 项目服务机会的一组,平均年收入比对照组高约 14%,其他三个项目的平均年收入差异未达统计显著。到第十年,在平均年收入上检测到显著增幅的是 St. Nicks Alliance,估计约为 32%。同一套培训思路在不同机构和年份的表现会变。这里测量的是特定人群获得整套项目服务机会的效果,个人自学一千小时的回报得另算。2
二、把会做的事变成别人能用的东西
回到那个工程师。他学会数值计算以后,能更快地解题。要让另一个人使用同一套方法,他还得说明方程在哪些条件下成立、参数从哪里来、结果如何核对、何时该停止相信计算值。最直接的测试,是让对方在没有作者陪同的情况下,用公开算例走完一遍。对方卡住的地方,往往正是写作者凭经验跳过去的地方。
这个过程可以叫知识外化。教师可以把一道常见错题的解法、易错步骤和练习写成讲义,顾问可以用获准公开的材料把一类问题整理成工作模板。读者拿走讲义就能学一点,工程师过几个月也能回到代码上接着做。免费教材、开放程序和公开论文同样能产生这种效用。能被人用到,已经是一项结果。
如果希望把它积累为自己的资产,还要过权利这一关。参与公司项目可以留下能力和经验,具体程序、图纸、数据与客户材料仍有各自的归属和使用条件。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区分了作品的表达与其中的思想、方法,也指出受雇创作的版权归属会随国家法律和约定变化。3 因此,想公开展示解题方法,可以先核对合同和授权,再考虑用公开数据、通用原理和独立写成的算例演示。持有源文件、能够合法分发、能够向用户授予使用权,是三件需要各自确认的事。我曾用一次智能管路标注实践写过这个区别,见《工作经验在什么条件下,才能成为真正的资产?》。
三、过去的成果怎样进入下一轮
Kenneth Arrow 在 1962 年关于「干中学」的论文里,研究了生产经验的累积怎样影响效率。4 把这个思路放回传热算例,可以观察到一个小循环。第一次写程序,工程师在验证方程。第二次整理成教程,读者发现某个参数没有交代清楚。第三次他把这个问题写进测试,之后换一组输入,旧算例仍然能帮助排查错误。工作确实发生了多次,每一轮也留下了下一轮用得上的东西。
Paul Romer 在早期的增长研究中分析了知识积累与递增收益,后来把技术知识建模为一种非竞争、部分可排他的投入。5 两个人可以同时使用同一个算法,对其中一人的使用通常不会耗掉另一人的那一份。电子书、讲义和程序也有类似的复制优势。Jonathan Haskel 和 Stian Westlake 在研究无形资本时,同时指出了另一面。软件、设计一类的投入可以扩展使用,但开发成本可能在项目退出时很难收回,一部分收益也会溢出到别人那里。6
我理解的知识复利,发生在旧成果真实地改变下一次工作的起点时。旧教程如果能回答新读者的问题,读者的反馈又能修正程序,教程和程序的效用就可能一起增加。文章写到一百篇,倘若相邻的论证找不回来,错误从未回改,下一篇依旧得从头做判断。比较两种积累,我会看旧资料能否找到、还能不能用、能否在新问题里被检验。
复用也可能把错误扩散得更远。一段代码重复节省了十次手工时间,换过依赖之后,仍得有人检查它跑出来的是什么。资产的寿命部分取决于能否用可承受的代价继续维护。能够用几年、打算维护几年、使用者以为它会维护几年,最好在发布时说清楚。
四、作品怎样找到使用者
程序员 Julia Evans 在准备 CSS 和 Bash 技术小册子时,请试读者指出看不懂的地方。CSS 读者的反馈让她补上一组可以实际尝试的示例。7 她早前把许多漫画发在社交媒体上,旧图很难找,也难以更新。2021 年,她把大部分漫画整理到一个能搜索的页面。她在后来公布的经营记录里,还描述了 Wizard Zines 的个人版销售和团队授权。8 试读让内容更好用,档案让旧内容仍能被找见,授权让有不同需要的人可以按相应方式使用。三项工作都花了时间,也分别解决了一个问题。
写 Tiny Struggles 的工程师 Justyna 则在 2024 年记录了关掉几个个人项目的过程。其中一个是帮助用户控制看视频时间的浏览器扩展 WatchLimits。它偶尔还收到功能和支持请求,她也仍要为各项目负担服务器和维护的成本。她决定关停服务器,扩展的最后一个版本当时仍可下载,付费功能则停止运行。9 有人使用、作者可以继续经营、经营值得占用作者的时间,各有各的证据。用户发来的请求说明作品解决过问题,也可能提醒作者,服务范围在超出自己愿意承担的维护预算。
Salganik、Dodds 和 Watts 在一个人工音乐市场实验里,让参与者选择是否下载陌生歌曲。一些参与者可以看到他人先前的下载情况。实验中,社会影响越强,歌曲之间的下载量差距越大,同一首歌在重复开设的几个实验市场里的表现也越难预测。10 这个实验观测的是特定环境里的下载选择。对个人创作者,它提供的线索是,作品质量之外,别人如何遇到它、看到什么样的使用信号,也会影响传播。
因此,一份作品初次发布后,我会关心有没有人回来使用,是否有人能用它完成作者设想的任务,以及他们愿意为其中什么部分付费。读者留下的下一个具体问题,比短期流量更便于决定接下来该改什么。有人读完教程,带着类似的问题来找作者,甚至提出合作,也是一种可能的回报。为了以后还能分发,也要知道自己能否保存原稿、更新版本,或者把作品迁往另一个合法使用的渠道。
五、同样投入 1,000 小时,怎么算这笔账
假设有一名工作者,可以投入 1,000 小时提高工资能力、做一份数字教程,或者开发一项按年收费的软件。为了能比较,暂定三个方案的前期现金支出和投入期相同,成果开始发挥作用后观察五年,以现有工作为基线,统一计算未折现的税前增量现金。下面的金额、销量和账户数全是假设,用来反推各方案需要达到的条件。后续占用的个人工时另算。
提升工资能力。 假设培训带来一份工时相近的工作,每年多挣 8,000 元,并持续五年,累计就是 4 万元。值得先查的是目标岗位有没有公开需求,招聘方会用什么证据判断这类能力,有没有真实的面试、录用或调薪信号。如果预期中的岗位变化没有发生,这笔工资增量就是零,能力仍然有可能在别的工作里兑现。
做一份数字教程。 假设卖出一份,扣掉支付手续费、退款等随销量变动的成本后贡献 50 元,每年还要花 2,000 元用于固定支出。要达到同样每年 8,000 元的现金增量,需要年销 200 份。如果只有 100 份,五年累计是 1.5 万元。这个数字可以拿去问供需两边的问题。读者从哪里来?同一个渠道能不能持续找到新读者?内容换过版本后,旧读者需要重新购买,还是可以直接获得更新?
开发一项软件。 假设每个年度付费账户贡献 300 元,已扣除随账户增加的现金成本,每年另有 4,000 元固定开销。每年有 40 个付费账户,五年累计同样是 4 万元。若每年只有 20 个,五年累计是 1 万元。再看一遍工时。如果维护和客服一周花 3 小时、全年都要做,五年还得投入 780 小时。对原本想减少持续劳动的人,这个数可能比两条路径之间的现金差额更重要。
同一个软件也可以只为自己用。假设每年用 12 次,每次省 2 小时,全年维护用掉 10 小时,净节省就是 14 小时。这样的工具有实际用途,但单为这一用途投入 1,000 小时,光靠五年内的节省很难收回时间。在真实决策里,启动要等多久、销量到了低点可以多快停止、今后还能不能转用,以及节省的时间能拿去做什么,都可能改写这本账。如果这一千小时要从带薪工作中挪出来,少领的工资也要算进去。把原来用于休息和照护的时间拿来做项目,代价就要回到生活里衡量。
六、把投入做成一次可以停下来的试验
一名仍在职的劳动者,如果在 52 周都能留出每周 8 小时,一年就是 416 小时,五年是 2,080 小时。那是日历上的容量。排班、通勤、恢复和照护会决定其中有多少能真正用来创作。倘若眼下最缺的是现金流或睡眠,能够按时下班、提高本职收入或让自己恢复,可能比多开一个项目更能改变下一年的选择。
我会从一个已经反复遇到的问题开始,确认谁需要解决它,再花一个小周期读资料、做试验,留下一份能让别人独立使用的东西。对工程师来说,第一次交付可以小到一个公开算例、一段代码和一页说明。让人实际跑一次,问清哪一步卡住,观察他下次遇到同一类问题时会不会再用。有关需求、合法使用和维护的答案,会影响接下来该继续投入、缩小范围,还是保留成果后结束项目。
如果结果值得继续,就把这一轮保存的示例、读者的问题和已知限制提到下一轮,优先处理最常遇到的卡点。少数作品值得长期更新,一些只适合留作自用,另一些到了该注明停止维护的时候。投入过的时间已经过去。下一段时间能否带来新增效用,才是继续投入的依据。
结语
写 The Worker Investor 时,我总会回到一个很日常的尺度。假如明天下午有一段时间能自己安排,我可以拿它重做上个月已经做过的事,也可以因为上个月留了一份能用的工具,拿这个下午去学点新的东西、照顾家人,或者干脆休息。工资存下来的本金、学会的技能和做出来的作品,可以用不同方式让这个下午出现。
我想争取的,是普通劳动者在生活允许的时候,也能留下一点这样的东西。它可以很小,先替自己省下一次重做,后来让一个陌生人少走一段弯路。当过去的劳动还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发挥作用,我们就有机会把新空出来的时间用在自己愿意做的事上。
参考资料
Gary S. Becker,《Human Capital: 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Analysis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Education》,第一版,NBER,1964。 ↩︎
Henry Kanengiser、Kelsey Schaberg,《Employment and Earnings Effects of the WorkAdvance Demonstration After Seven Years》,MDRC,2022。Aleksandra Yusim、Kelsey Schaberg、Betsy L. Tessler、Alexandra Ubalijoro,《Effects of Sector-Focused Training After 10 Years: Findings from the WorkAdvance Evaluation》,MDRC,2025。正文比较各项目的平均年收入估计。 ↩︎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Copyright》,参见版权保护范围和受雇创作的权利归属。 ↩︎
Kenneth J. Arrow,《The Economic Implications of Learning by Doing》,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29(3),1962,155–173。 ↩︎
Paul M. Romer,《Increasing Returns and Long-Run Growth》,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94(5),1986,1002–1037。《Endogenous Technological Change》,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98(5, Part 2),1990,S71–S102。 ↩︎
Jonathan Haskel、Stian Westlake,《Capitalism without Capital: The Rise of the Intangible Economy》,第一章,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7。另见 Jonathan Haskel 在约克大学的演讲,《Capitalism without Capital: Understanding Our New “Knowledge” Economy》,2019。 ↩︎
Julia Evans,《A New Way I’m Getting Feedback on My Zines: Beta Readers!》,2020。 ↩︎
Julia Evans,《I Put All of My Comics Online!》,2021。《Some Business Graphs for 2022》,2023。经营内容为作者自述。 ↩︎
Justyna,《I Killed My Side Projects – Clean Slate》,Tiny Struggles,2024。 ↩︎
Matthew J. Salganik、Peter Sheridan Dodds、Duncan J. Watts,《Experimental Study of Inequality and Unpredictability in an Artificial Cultural Market》,Science,311(5762),2006,854–8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