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irst Principle:在表达的边界之外

——从 Michael Polanyi、实践与技术史,到 AI 时代的 The Worker Investor 1935 年,Michael Polanyi 在一次访问苏联的旅程中来到莫斯科。 那时的 Polanyi 还不是后来那位因为 Personal Knowledge 和 The Tacit Dimension 而广为人知的哲学家。他首先是一名物理化学家:1891 年出生于布达佩斯,一战期间受过医学训练并作为军医服役,后来进入德国的 Kaiser Wilhelm Institutes,从事吸附、晶体与反应动力学等研究。1933 年,随着德国对犹太学者的迫害加剧,他离开柏林,到曼彻斯特大学担任物理化学教授。1 Polanyi 后来回忆,访苏期间他与 Nikolai Bukharin 谈起社会主义社会中的纯科学。Bukharin 的回答大意是:在社会主义社会内部的“和谐”中,科学家会自然地选择最有助于当前 Five-Year Plan 的研究问题。这里最值得保留的不是一句转述的政治立场,而是它对 Polanyi 提出的挑战:如果科学发现可以被完整地拆成目标、步骤和产出,那么中心计划为什么不能预先安排 discovery?2 但 Polanyi 自己做过前沿研究。他知道,进入一个真正未知的问题时,没有人能够提前写下完整流程:下一步最值得做哪个实验?一个异常只是 noise,还是新机制的入口?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一个 hypothesis,什么时候应该放弃?两个解释都符合已有数据时,哪一个更 promising? 这些判断依赖 skill、judgment、intuition、recognition、taste、imagination 与 commitment。科学家不是沿着一张已经完成的地图前进,而是在地图尚未存在的地方,判断哪里可能有路。 这也是为什么 Polanyi 在 1962 年的 The Republic of Science 中,把科学共同体描述成一种由独立探索者通过 mutual adjustment 形成的秩序:每个人根据专业判断选择问题,同时不断依据同行的新成果调整自己的方向。它不是毫无结构的自由,也不是中心可以预先写完的生产计划。3 从莫斯科开始的政治问题,最终变成了一个认识论问题:人在发现未知时,究竟依靠什么? ...

August 30, 2026 · 17 min · Qiaomai

Language as an Interface:语言如何帮助我们生成新的可能性

最近读 BJ Fogg 的个人介绍,看到一句很简单的话: “I decided to explore this area scientifically.”1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但我突然被最后那个 scientifically 吸引了。如果只有 explore this area,意思只是“探索这个领域”。加上一个 scientifically,动作本身没有改变,但整个动作的方法、方向和性质都发生了变化: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提出问题、设计实验、收集证据和形成理论的对象来研究。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位置可以继续被替换:explore scientifically、explore systematically、explore independently、explore critically、explore experimentally。Explore 不需要改变,只需要替换后面的一个 adverb,新的 possibility 就不断出现。类似的还有 think strategically、learn independently、invest cautiously、build iteratively、change gradually。 我开始觉得,这有点像一个函数:explore(x)。一旦这个 grammatical form 建立起来,x 就变成了一个开放的 slot。你不只是学会了 scientifically 这个词,而是会自然地继续问:What else can be put into x? 这时候,语言已经不只是在表达一个已经存在的思想。它开始参与思想的生成。 ...

August 29, 2026 · 8 min · Qiaomai

把今天变成对未来的索取权:The Worker Investor 的时间观

——从 Paycheck、Ownership、Human Capital ETF 到 Future Optionality 最近读 Michael E. Gerber 的《The E-Myth Revisited》(《企业家神话》)时,我重新注意到一个很简单的区别。 Gerber 反复讨论的,并不是“离开公司”本身。一个人离开公司创业,也可能只是从替别人工作的 technician,变成替自己工作的 technician:以前有老板,现在自己成了老板;以前每天工作八小时,现在可能工作十二小时。EMyth 把它概括为从 working in the business 转向 working on the business——不只亲自完成任务,也建立能重复完成任务的流程、系统与组织。1 这让我想到 The Worker Investor。 过去,我一直把它的核心理解为 ownership。Worker 通过 labor 换取 salary、wage 和 paycheck;Investor 则逐渐拥有股票、债券、企业权益、作品、代码、网站、产品、系统,以及其他能够持续存在的资产。Worker Investor 要做的,是把今天的工资、经验、知识和劳动成果的一部分,转换成属于自己的存量。 这个判断没有错。我在《工资结算过去,所有权参与未来》里曾把它压缩为一句话:资产化是桥梁,所有权是方向,复利是机制,选择权是结果。 但继续往下追问,会遇到一个自然的问题:Own something, then what? 假设我今天写了一篇文章,它属于我。Then what? 假设我写了一段代码,代码留在自己的 repository 里。Then what? 假设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录了一期视频,建立了一个网站,认识了一个人,形成了一个新的判断。即使能够被保存下来,“拥有它们”本身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次重新思考 Worker 与 Investor 的区别,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ownership 仍然不是最底层的概念。把 ownership 再 unfold 一层,下面其实是另一个更基础的东西:Time。 The Worker Investor 最深层讨论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人应该拥有多少资产,而是:一个人如何理解今天与未来之间的关系。 ...

August 26, 2026 · 25 min · Qiaomai

当学习更多投资知识,反而让你成为一个更差的投资者

When Learning More About Investing Makes You a Worse Investor 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张很有意思的投资书单。它把学习拆成几个台阶:本金、年限、收益率基础、收益率进阶、投资陷阱。书单里有指数基金、价值投资、机构投资、行为金融,也有泡沫、投机狂热和逆向投资的经典作品。单看目录,这几乎是一条无可挑剔的学习路径。 配图的人却写到,自己后来学了大量股票和投资知识,仍然亏掉了几十万元。看到这里,我没有急着得出“读书无用”的结论。我们并不知道她的完整交易记录:是集中持仓、频繁换手、杠杆、追涨杀跌,还是只是在一段不利的市场周期里被迫卖出。一个个案不够用来解释所有人。 但它逼我停下来想一件更重要的事:为什么人知道得越来越多,反而可能成为更差的投资者? ...

August 20, 2026 · 13 min · Qiaomai

向过去寻找结果,向未来寻找原因

——理解时间、穿过迷茫,并为未来保留更多选择 2020 年,我曾在 iDiary 里写下一句话: 今天,是历史的进步,也是进步的历史。 当时更像是一句偶然出现的文字游戏。几年后再读,我才明白它其实包含了两种相反的时间视角。 “历史的进步”,是站在今天回望过去。现在是过去许多选择、条件和偶然共同抵达的一块里程碑。“进步的历史”,则是站到未来回看今天:此刻正在发生的行动,也会成为未来历史的一部分。 前一种视角把现在看成结果,后一种视角把现在看成原因。 我后来慢慢把它写成另一个公式: 现在 = 过去暂时结算的结果 + 未来开始发挥作用的原因 未来当然不会穿越回来,在物理上造成今天。真正提前进入现在的,是我们对未来的想象、承诺、责任和取舍。因为想成为作者,所以今天开始写作;因为不想永远依赖一份工资,所以今天保留现金、学习投资、建设作品;因为希望五年后仍有职业选择,所以今天不把全部能力锁死在一项内部流程里。 过去在身后形成条件,未来在前方提供牵引。一个人的现在,正发生在两者相遇的地方。 心理学家 Dan McAdams 和 Kate McLean 把 narrative identity 描述为一个人不断演化的内在生命故事:它把经过重构的过去与想象中的未来连接起来,使人生获得某种连续性与方向。1 这与我想讨论的问题非常接近。人在迷茫时,未必只是缺少目标,也可能是把“现在”切得太薄,只剩下眼前的情绪和任务,却看不见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今天正在为哪一种未来提供条件。 一、现在既是结果,也是原因 沿着普通的因果顺序看,时间从过去流向现在,再流向未来: 过去 → 现在 → 未来 今天的身体、能力、习惯、现金、关系和判断,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们是过去的训练、工作、消费、休息、运气和环境长期作用后的结果。同样,今天读完的一本书、完成的一个项目、存下的一笔钱、写出的一篇文章,乃至一再拖延的习惯,也都会进入未来。 因此,现在具有双重身份。它一边接收过去,一边生产未来。 这听起来像一句常识,却很容易在生活里被忘记。我们会把当下的处境误认为永恒,把眼前的职业当作唯一道路,把一次失败概括成永久缺陷,也会把一个偶然的顺利解释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规律。原因在于,我们看见了“现在是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它是怎样形成的,也没有追问它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当下不是一张静态照片,而是两个过程的交界面:过去正在这里结算,未来也正在这里取得最初的证据。 二、每个人都需要成为自己的历史学家 向过去寻找结果,不是沉浸在怀念、后悔或自责里,而是做一次个人历史考古。真正要问的,不只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那些事情今天留下了什么”。 我会把这种考古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事实。过去做过什么选择,完成过什么项目,获得过什么结果,放弃过什么机会?记忆在这里并不完全可靠。自传体记忆研究认为,具体记忆不是从档案柜中原样取出的录像,而是在既有知识与当前目标共同参与下形成的心理建构。2 所以日记、文章、照片、项目文件、聊天记录和财务记录很重要。它们不能替代解释,却能限制我们随意改写过去。 事实 ≠ 记忆 ≠ 解释 第二层是沉淀。过去投入的时间,有多少仍然活在今天?学习可能留下能力,工作可能留下经验,储蓄留下本金,写作留下作品,重复留下习惯,失败留下判断;创伤也可能留下恐惧,错误也可能留下路径依赖。时间是否过去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它有没有形成一种今天仍可调用、还能继续参与未来的东西。 第三层是解释。事实不能改变,意义却并不封闭。一次失败在当时可能只有挫败,几年后却可能成为排除错误方向的证据;一段看似绕路的经历,也可能在新的问题里显示出价值。但重新解释过去,不等于强行把一切包装成“最好的安排”。有效的解释必须接受事实约束,也必须能够回答:它究竟改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今天再次遇到类似情境时,我会怎样行动? 这里最需要警惕的是结果偏差。Baruch Fischhoff 的经典研究表明,人一旦知道结果,就容易高估自己事前判断出该结果的可能性。3 成功以后,我们会把道路讲得比当时更清楚;失败以后,也会把某些风险说得仿佛早就不可避免。成为自己的历史学家,就是拒绝用今天知道的答案,伪造昨天已经拥有的确定性。 历史学家的问题不是“怎样给过去编一个更好听的故事”,而是: 哪些过去仍然活在我的现在? 三、三时九向:把时间中的事实、解释与可能分开 过去、现在和未来并不是三个彼此隔离的盒子。人会不断站在一个时间位置上,理解另一个时间位置。把这三种位置与三种对象交叉,就得到九个方向: 站立的位置 / 观察的对象 过去 现在 未来 过去 历史因果 路径依赖 经验外推 现在 回溯理解 状态诊断 预测与规划 未来 结果赋义 目标牵引 长期组织短期 这个表格不是为了把人生变成机械排列,而是帮助我辨认:此刻谈论的究竟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对事实的解释、尚未发生的可能,还是现在可以采取的行动。 ...

July 25, 2026 · 14 min · Qiaom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