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业余球手:为什么少犯错比追求成功更重要

——从一场 7:2 的业余台球比赛,到 Simon Ramo、Charles D. Ellis 与 The Worker Investor 今年春节,我和几个朋友去打了一场台球。六个人分成 A、B 两队,每队三个人。我们都很久没有打过,水平其实差不多。就连美式落袋的具体规则,我也是到了现场才重新问 ChatGPT:哪些球属于自己,什么情况下算犯规,什么时候会给对方自由球。 规则几句话就讲清楚了。真正让我记住的,却不是规则,而是比赛过程中发生的一次战略变化。我们一共打了九局,最后 A 队以 7:2 获胜。如果只看比分,可能会以为双方水平存在明显差距,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没有谁技术特别好,也没有人能够稳定清台。真正拉开比分的,不是谁打出了更多漂亮的进球,而是谁更少把机会直接送给对方。 一、从“大力出奇迹”到不给对手机会 刚开始上场时,我的想法非常简单:尽量用力,把球打进袋。我好像本能地认为,只有进球才叫打得好;力度越大、角度越刁钻,越能证明自己的水平。至于白球最后停在哪里,目标球打丢后会给对手留下什么位置,甚至队友下一杆要面对怎样的局面,我都没有认真考虑。 问题是,我并没有稳定完成这些击球的能力。一杆没有打进,并不只是“少得一分”。如果目标球停在袋口,或者我没有先碰到己方目标球,按照我们当天采用的规则送出自由球,那么这一杆还会直接变成对手的机会。尤其当桌面上的球越来越少时,一次自由球往往就等于把整局比赛交了出去。 打了几局以后,我开始改变策略。我不再要求每一杆都必须进球,而是先守住两条底线:第一,先碰到己方目标球,不轻易犯规,不给对手自由球;第二,如果没有把握进球,就尽量控制白球的位置,把它停在一个让对手不舒服、但让队友下一杆更容易处理的地方。 这时,我思考的对象已经不再只是眼前这一杆。我开始考虑这一杆结束后的桌面,考虑对手接下来能看到什么球,也考虑队友再次上场时会接到怎样的局面。很快,A 队三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急着证明自己能进球,先不要把容易的机会留给对方。 结果是,B 队为了主动进攻,开始不断出现出界、犯规和送自由球的情况;我们反而从这些失误中得到越来越多的简单机会。当我不再要求自己“一杆取胜”,挥杆压力反而小了,力度更轻,动作更稳定,白球的位置也更可控。 那天我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意识到: 在一群水平接近的普通人之间,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少犯低级错误。 二、五十年前,另一位业余球手发现了同一件事 几个月以后,我在 Howard Marks 的一段演讲中听到 Simon Ramo 的名字。Marks 也曾在 Oaktree 的备忘录中,用职业与业余网球解释投资中的“赢家游戏”和“输家游戏”。1 Ramo 不是职业网球运动员,也不是网球教练。他是一位系统工程师,曾参与美国早期洲际弹道导弹系统工程,并与 Dean Wooldridge 在 1953 年共同创办 Ramo-Wooldridge Corporation;该公司后来成为 TRW 的前身。1970 年,他出版了一本很薄的书——Extraordinary Tennis for the Ordinary Player,可以译为《普通球员的非凡网球》。2 他研究的不是职业选手怎样打出更快的发球,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普通人究竟为什么会输掉一场网球比赛? Ramo 观察后发现,看起来使用相同球场、球拍、规则和计分方式的网球,其实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游戏。职业选手之间的比赛是 Winner’s Game。双方很少出现低级错误,最终胜负通常由某位球员主动打出的制胜球决定,胜者真正赢得了分数。普通人之间的比赛则更接近 Loser’s Game。大量回合不是因为对方打出了无法回击的好球而结束,而是有人把球打进了网、打出了界,或者发球双误。获胜者未必创造了更多奇迹,只是把球留在场内的次数更多。 Charles D. Ellis 在 1975 年发表的经典文章 The Loser’s Game 中转述了 Ramo 的统计:职业比赛中,大约 80% 的分数是被主动赢下来的;业余比赛中,大约 80% 的分数则是由一方主动输掉的。Ellis 借此区分了 Winner’s Game 与 Loser’s Game:前者的结果主要由胜者的行动决定,后者的结果主要由败者的失误决定。3 ...

July 31, 2026 · 8 min · Qiaomai

向过去寻找结果,向未来寻找原因

——理解时间、穿过迷茫,并为未来保留更多选择 2020 年,我曾在 iDiary 里写下一句话: 今天,是历史的进步,也是进步的历史。 当时更像是一句偶然出现的文字游戏。几年后再读,我才明白它其实包含了两种相反的时间视角。 “历史的进步”,是站在今天回望过去。现在是过去许多选择、条件和偶然共同抵达的一块里程碑。“进步的历史”,则是站到未来回看今天:此刻正在发生的行动,也会成为未来历史的一部分。 前一种视角把现在看成结果,后一种视角把现在看成原因。 我后来慢慢把它写成另一个公式: 现在 = 过去暂时结算的结果 + 未来开始发挥作用的原因 未来当然不会穿越回来,在物理上造成今天。真正提前进入现在的,是我们对未来的想象、承诺、责任和取舍。因为想成为作者,所以今天开始写作;因为不想永远依赖一份工资,所以今天保留现金、学习投资、建设作品;因为希望五年后仍有职业选择,所以今天不把全部能力锁死在一项内部流程里。 过去在身后形成条件,未来在前方提供牵引。一个人的现在,正发生在两者相遇的地方。 心理学家 Dan McAdams 和 Kate McLean 把 narrative identity 描述为一个人不断演化的内在生命故事:它把经过重构的过去与想象中的未来连接起来,使人生获得某种连续性与方向。1 这与我想讨论的问题非常接近。人在迷茫时,未必只是缺少目标,也可能是把“现在”切得太薄,只剩下眼前的情绪和任务,却看不见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今天正在为哪一种未来提供条件。 一、现在既是结果,也是原因 沿着普通的因果顺序看,时间从过去流向现在,再流向未来: 过去 → 现在 → 未来 今天的身体、能力、习惯、现金、关系和判断,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们是过去的训练、工作、消费、休息、运气和环境长期作用后的结果。同样,今天读完的一本书、完成的一个项目、存下的一笔钱、写出的一篇文章,乃至一再拖延的习惯,也都会进入未来。 因此,现在具有双重身份。它一边接收过去,一边生产未来。 这听起来像一句常识,却很容易在生活里被忘记。我们会把当下的处境误认为永恒,把眼前的职业当作唯一道路,把一次失败概括成永久缺陷,也会把一个偶然的顺利解释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规律。原因在于,我们看见了“现在是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它是怎样形成的,也没有追问它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当下不是一张静态照片,而是两个过程的交界面:过去正在这里结算,未来也正在这里取得最初的证据。 二、每个人都需要成为自己的历史学家 向过去寻找结果,不是沉浸在怀念、后悔或自责里,而是做一次个人历史考古。真正要问的,不只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那些事情今天留下了什么”。 我会把这种考古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事实。过去做过什么选择,完成过什么项目,获得过什么结果,放弃过什么机会?记忆在这里并不完全可靠。自传体记忆研究认为,具体记忆不是从档案柜中原样取出的录像,而是在既有知识与当前目标共同参与下形成的心理建构。2 所以日记、文章、照片、项目文件、聊天记录和财务记录很重要。它们不能替代解释,却能限制我们随意改写过去。 事实 ≠ 记忆 ≠ 解释 第二层是沉淀。过去投入的时间,有多少仍然活在今天?学习可能留下能力,工作可能留下经验,储蓄留下本金,写作留下作品,重复留下习惯,失败留下判断;创伤也可能留下恐惧,错误也可能留下路径依赖。时间是否过去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它有没有形成一种今天仍可调用、还能继续参与未来的东西。 第三层是解释。事实不能改变,意义却并不封闭。一次失败在当时可能只有挫败,几年后却可能成为排除错误方向的证据;一段看似绕路的经历,也可能在新的问题里显示出价值。但重新解释过去,不等于强行把一切包装成“最好的安排”。有效的解释必须接受事实约束,也必须能够回答:它究竟改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今天再次遇到类似情境时,我会怎样行动? 这里最需要警惕的是结果偏差。Baruch Fischhoff 的经典研究表明,人一旦知道结果,就容易高估自己事前判断出该结果的可能性。3 成功以后,我们会把道路讲得比当时更清楚;失败以后,也会把某些风险说得仿佛早就不可避免。成为自己的历史学家,就是拒绝用今天知道的答案,伪造昨天已经拥有的确定性。 历史学家的问题不是“怎样给过去编一个更好听的故事”,而是: 哪些过去仍然活在我的现在? 三、三时九向:把时间中的事实、解释与可能分开 过去、现在和未来并不是三个彼此隔离的盒子。人会不断站在一个时间位置上,理解另一个时间位置。把这三种位置与三种对象交叉,就得到九个方向: 站立的位置 / 观察的对象 过去 现在 未来 过去 历史因果 路径依赖 经验外推 现在 回溯理解 状态诊断 预测与规划 未来 结果赋义 目标牵引 长期组织短期 这个表格不是为了把人生变成机械排列,而是帮助我辨认:此刻谈论的究竟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对事实的解释、尚未发生的可能,还是现在可以采取的行动。 ...

July 25, 2026 · 14 min · Qiaomai

把自己建设成一项长期资产

AI 时代,普通人如何投资自己、积累产品与扩大未来选择权 前段时间,我和 AI 连续聊了很多天,反复讨论成长、投资、表达和未来选择。在这些对话中,我逐渐意识到一件事:很多人拥有经验,也产生过有价值的思考,但这些东西最终只停留在聊天、朋友圈、群聊和头脑中。真正困难的,不只是“知道”,而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组织起来,形成一种可以被别人阅读、理解、使用和传播的产品。 一本书,就是思想完成产品化之后的结果。工作一年多以来,我一边参与职场,一边实践股票、基金等金融产品投资。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形成了三个长期想研究的问题,它们未来也可能分别成为三本书。 一、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资本 第一本书要讨论的是:投资自己。 当一个人刚开始接触投资时,注意力通常集中在股票、基金、债券、黄金和房地产等金融资产上。我们会研究收益率、风险、估值和资产配置,也会寻找更加稳定、低成本和可持续的投资渠道。但当这些基础问题逐渐解决后,我越来越意识到: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人生早期最重要的资本,并不是证券账户里的资金,而是自己。 你的身体状况、职业能力、知识结构、判断力、表达能力、创造力、信誉、关系网络和学习速度,共同构成了你的人力资本。金融资本决定你目前拥有多少可以配置的钱;人力资本则决定你未来能够创造多少现金流、识别多少机会,以及能否在环境变化时重新建立自己的位置。 因此,投资自己不应该只是一句宽泛的口号,而应该像管理一个投资组合一样被认真对待。我们需要思考: 哪些能力是维持生活和职业稳定的核心仓位? 哪些技能具有较高的增长潜力? 哪些内容可以被公开表达、传播和复用? 哪些反思、工具和流程能够持续提高整个系统的效率? 自己不是一个等待被开发的单一技能,而是一个需要长期配置、持续再平衡的人力资本组合。 二、从打工者到投资者,不只是收入来源的变化 第二本书要讨论的是:一个 Worker 如何成为 Worker Investor。这里的 Investor,并不只是指购买股票的人。 一个人即使拥有证券账户,也可能仍然完全生活在“打工者思维”中:每天出售自己的时间,等待下一次工资结算,再用工资支付生活成本。这种模式最大的问题,不是打工本身,而是劳动没有留下可以持续积累的结果。如果一个人在两次发薪日之间,只完成了被分配的任务,却没有积累新的能力、作品、资产、关系、信誉和选择权,那么他的时间几乎被一次性消耗掉了。 从 Worker 到 Worker Investor 的转变,本质上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不再只问“这件事现在能给我多少钱”,而是开始问“这件事能否成为未来继续产生价值的资产”。工作当然可以提供工资,但工作还可以被转化为: 对一个行业更深入的理解; 可迁移的方法和标准; 能够重复使用的工具; 有代表性的项目和作品; 对外部世界有价值的内容; 更高质量的职业信誉; 下一次选择时更大的议价能力。 当这些东西逐渐积累起来,一个人获得的就不只是收入,而是未来的潜在选择权。你可能仍然在工作,但不再只能依赖这一份工作;你可能暂时没有创业,但已经在积累未来能够独立创造价值的条件;你可能仍然依靠工资生活,但你的时间、知识和现金流已经开始向资产转化。这才是从 Worker 到 Investor 更深层的含义。 三、真正值得研究的,不只是天才成功以后 第三本书要讨论的是:Before the Genius。 我们通常在一个人成名以后才认识他。我们看到的是企业、作品、奖项、财富、影响力和历史地位,却很少追问:在这些结果出现以前,他经历了什么?一个人的判断力是怎样形成的?他在还没有获得认可时接受过哪些训练?哪些早期经历看起来微不足道,后来却成为关键能力的来源?他经历过哪些失败、误解、绕路和长时间的无人关注?所谓天才,究竟是一种天生属性,还是大量因素在漫长时间中逐渐形成的结果? 我真正好奇的,不只是 Genius,而是 Before。不是聚光灯照下来之后的那个人,而是聚光灯出现以前,他如何阅读、练习、工作、失败、选择和坚持。研究这些过程,并不是为了复制某一个伟大人物的人生,而是为了理解:一个人的潜力究竟如何被环境、训练、偶然事件和主动选择共同塑造。 四、AI 正在建立一条新的能力基准线 这三个问题之所以值得在今天重新讨论,是因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由人工智能深刻改变的时代。AI 首先是一种生产力工具。我们当然应该理解大语言模型的基本原理,但普通使用者不一定需要钻研所有技术细节。更重要的是理解它的基本机制:大语言模型从大量信息中学习词语、上下文和概念之间的关系,并据此预测和生成内容。1 从使用者的角度来看,我更愿意把 AI 理解为一条基于大规模人类知识和表达方式形成的能力基准线。它不等于人类智慧的上限,也不代表每个答案都正确,但可以提供整理、归纳、解释、翻译、改写、比较、生成框架和辅助推理等基础能力。在这条基准线之上,AI 对人的赋能至少有两种方式。 1. 帮助思维凌乱的人完成结构化表达 很多人并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不知道如何把想法组织出来。他们可能拥有真实的经历、敏锐的感受和独特的判断,但表达时缺乏结构,最后只能留下零散的句子。AI 可以帮助他们把碎片连接成逻辑,把模糊感受转化为明确概念,把一次聊天整理成一篇文章,把长期思考沉淀为一个框架。这意味着,过去因为表达能力不足而被埋没的经验,现在有机会被保存下来。 2. 帮助表达能力强的人降低整理成本 另一类人并不缺乏表达能力,他们缺少的是时间。他们可以高频地思考、说话、讨论和产生判断,但没有足够精力完成转录、分类、重写、校对和发布。对他们来说,AI 可以承担大量整理工作,让人把主要精力放在真正具有稀缺性的部分:观察、体验、判断、选择和提出问题。 因此,AI 并不是简单地取代某项能力,而是在重新分配人的能力结构。每个人都存在某种“水桶效应”:你可能在专业知识上高于平均线,却不擅长写作;也可能很有创造力,却缺少执行系统;可能表达很好,却不擅长检索、编程或视觉呈现。 AI 的价值在于实现能力互补:对于已经高于基准线的能力,AI 可以帮助你放大优势;对于低于基准线的能力,AI 可以帮助你迅速提高下限。它既可以扩大一个人的上限,也可以抬高一个人的底线。但前提是,人仍然要有自己的经历、判断和问题意识。否则,AI 只能生成一份平均而顺畅的表达,却无法替代真正属于你的洞察。 ...

July 23, 2026 · 12 min · Qiaomai

你挣钱的速度,能超过它贬值的速度吗?

——从买车、换手机,到投资、AI 与“做成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和一个刚毕业不久的亲戚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视频电话。我们最开始聊的,只是一些极其日常的事情:晚饭吃了什么,最近有没有谈恋爱,家里谁准备买车,谁又想换一部苹果手机。但聊着聊着,话题逐渐从一辆车、一个手机,延伸到了储蓄、负债、投资、通货膨胀、AI、英语、城市、职业选择,以及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后来我回头想,这场看似漫无边际的谈话,其实一直围绕着同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怎样才能不被眼前的消费和收入困住,而是一步步获得更多未来的选择权? ...

July 23, 2026 · 11 min · Qiaomai

《百万富翁快车道》之后:一个普通 Worker 如何获得属于自己的杠杆

整理 Kindle 笔记时,我发现自己在 The Millionaire Fastlane(《百万富翁快车道》)里留下了 637 条高亮。它是全部五十五本书中标注最多的一本,甚至占到了全部笔记的四分之一左右。这件事并不难理解。这本书准确击中了我参加工作以后逐渐感受到的不安:如果收入始终依赖我继续投入时间,那么无论工资怎样提高,我的生活是否仍然没有脱离同一种结构? 《百万富翁快车道》把传统的财富道路概括为:找到一份工作,保持节俭,把钱投入市场,等待几十年以后退休。DeMarco 认为,这条道路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个人无法控制的就业市场、股票市场和漫长时间上;他提出的替代路径,是建立满足真实需求、具有控制权、进入壁垒、时间脱钩和规模潜力的商业系统。1 我认同它提出的问题,却没有完全接受它给出的处方。我仍然是一名 worker,仍然需要工资,也仍然从工作中获得专业训练、现实经验和最初的本金。对我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怎样尽快证明上班是一条错误道路,而是:一个暂时离不开工资的普通 worker,能不能在继续工作的同时,逐步获得属于自己的杠杆? 这正是 The Worker Investor 与《百万富翁快车道》开始分岔的地方。 一、我同意它的诊断:时间绑定是一种真实风险 工资最常见的结构并不复杂。劳动者投入时间、技能、注意力和责任,组织支付工资。提高专业能力、晋升或进入更高价值的行业,可以提高单位时间的价格,却不能自动解除收入与劳动的联系。如果一个人的全部收入、医疗保障、职业身份、社会关系和未来想象都依赖同一个岗位,那么他面对的并不只是“工资够不够高”的问题,而是一种集中风险。 今天完成工作,今天获得结算;下个月仍然需要收入,就要继续出售下一段时间。过去的工作当然会留下经验,但经验不会自动变成可以跨越组织的能力、作品或所有权。一个人可能工作很多年,却依然在重复同一条循环: 出售时间 → 完成任务 → 获得工资 → 消耗工资 → 再次出售时间 《百万富翁快车道》的价值,是强迫读者看见这条循环,而不是只讨论怎样在循环内部提高工资。它还提出了另一个重要判断:真正能够改变收入结构的,不只是更加努力,而是控制权、所有权和规模化。一个人的劳动如果只能被出售一次,价值就会受到个人时间的约束;如果它被写进产品、代码、媒体或可以重复运行的系统,就可能在最初劳动结束以后继续产生影响。到这里,我与 DeMarco 并没有根本分歧。 二、我不同意的是:看见工资的边界,不等于必须立刻逃离工作 问题出现在下一步。当工作被归入“慢车道”,创业被归入“快车道”以后,一个复杂的现实容易被压缩成一次身份选择:继续上班,还是建立企业;继续缓慢积累,还是尽快获得规模。 但对于普通 worker,工作并不只是束缚。它还是现金流、训练场、社会协作、行业入口和风险缓冲。一个人在没有现金储备、没有经过验证的产品、没有分发渠道,也没有承担失败的能力时离开工作,并不会自动获得自由。他可能只是把对雇主的依赖,换成对客户、平台、债务和不稳定订单的依赖。 创业当然可能创造就业、产品和新的所有权,但它不是没有代价的出口。美国劳工统计局对雇主型新设机构的跟踪显示,不同出生年份的企业五年存续率会随经济周期变化;其列出的 2006—2018 年若干企业群组,五年后仍然存续的比例约为 49.8%—57.3%。这些数字只描述美国有雇员的经营机构,不能直接等同于每位创业者的成功率,却足以提醒我们:建立企业是一种有价值、也有真实淘汰风险的路径。2 因此,The Worker Investor 不把 worker 和 entrepreneur 设成非此即彼的身份。它承认工资的边界,也承认工资的作用。工资不是自由本身,却可以成为现金储备和投资本金;工作不是最终归宿,却可以产生可迁移能力、问题素材、职业信誉和对真实系统的理解。真正需要改变的,不一定是立刻离开工作,而是劳动成果的流向。 三、一个 Worker 其实早已在使用杠杆 现代 worker 并不是完全没有杠杆。我在公司里完成一项工程工作时,背后可能已经有组织的品牌、资本、软件、设备、数据、供应链、客户关系和同事协作。没有这些条件,个人即使拥有同样的知识,也未必能够完成相同规模的任务。换句话说,我每天都在使用杠杆,只是其中大部分并不属于我。 公司给了我进入真实项目的机会,也让我借用一套个人难以独立建立的生产系统。但当职位、项目或雇佣关系结束时,这些杠杆中的大部分也会离开。我不能带走公司的数据、代码、客户、设备和商业秘密,也不应该把组织的成果误认为个人资产。 这让我意识到,“有没有杠杆”并不是最准确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区分三种东西: 借来的杠杆,是组织暂时提供的品牌、资本、设备、渠道、团队和权力。它们能放大我当下的产出,却不一定改善离开组织后的起点。 可携带的杠杆,是工作过程中逐渐沉淀在个人身上的专业能力、判断力、解决问题的方法、合作信誉和对行业的理解。它们不能与个人分离,却可以跨越岗位继续使用。 拥有的杠杆,是个人合法拥有并能够持续配置的金融资产、公开作品、网站、通用工具、内容渠道、知识产权和自动化系统。它们可能失败,也需要维护,但至少不会在一次组织关系结束时自动归零。 因此,The Worker Investor 的任务不是拒绝使用组织的杠杆,而是在认真完成组织任务的同时,逐步积累合规、可迁移并最终能够拥有的东西。 Worker 使用组织的杠杆完成工作;Worker Investor 还会检查,这段工作为自己的未来留下了什么。 四、普通人的第一层杠杆,是提高单位时间的价值 我不认为所有杠杆都能让人立即脱离时间。专业能力通常只是提高一个小时的市场价格。工程知识、行业经验、英语、沟通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都可能让劳动者获得更高收入和更多职业选择,但身体停止工作以后,这些能力通常也会暂时停止产生现金流。从“收入是否与时间脱钩”来看,它还不够理想;从普通人的现实路径来看,它却往往是无法跳过的第一层。 更高质量的专业能力可以增加工资、缩短任务时间、提高议价能力,也能为后续投资、试验和创作提供本金。它的意义不只是“成为更好的员工”,而是扩大一个人能够配置的剩余。 ...

July 19, 2026 · 10 min · Qiaomai